“不可能。”
另一人摇了摇头,“张献忠跟咱们在凤阳翻了脸,怎么可能往西跟着咱们去会盟?他往东走还差不多。”
“他要是往东走,我倒不担心。”
高迎祥蹲在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往东是南京,他知道南京有兵,不敢去。往北,他总不能去打山东,去打北京。往南是庐州,这条路对他来说最合适,可他偏偏跟着咱们一路往西。”
李自成忽然冷笑出声,“那是因为他跟在咱们后面有好处。”
“什么好处?”张天琳问。
“好处大了。”
高迎祥接过话头。
他丢下树枝,站起身子,望着河滩上已经溃散的官兵,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
“我们在前头跟官军打,这就是在替他开路。而且一旦开战,总会有被打散的兵卒往后方跑,正好撞进他怀里。
他在后头慢慢走,不用打仗,不用死人,时不时还能收编人手壮大实力。等我们打完这一路,他的人马说不定比当初会盟时还多。”
“他娘的!”
张天琳猛地一拍大腿:“咱们在前头拼命,他在后头捡便宜?这他娘的是什么道理!”
“道理?”
高迎祥转过身,络腮胡子的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是笑还是怒的弧度,
“他张献忠什么时候讲过道理?在凤阳他当众翻脸,让他那个小崽子扇自成耳光的时候,你们还没看出来吗?他已经不讲道理了。”
李自成脸上的旧刀疤抽动了一下,随后他突然询问了一个不太相干的事儿,
“那天那个建文后裔,你们谁还记得?”
“那个短头发,穿怪衣裳的?”
“就是他。”
李自成说,“那日站在张献忠身后,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
但我看了他的眼睛,他不怕。
一个流落海外两百多年的破落户,进到几万人的大营,他不怕。”
说到这,他看着高迎祥:“舅舅,张献忠玩的这一手,跟在我们后头,不远不近,等我们替他开路,替他挡刀......
这么歹损的计策,不是他的脑子能想出来的。张献忠只会猛打猛冲,他没有这个耐性。”
高迎祥沉默着,没有接话。
“所以,”
李自成一字一顿地说,“张献忠身边那个什么殿下,不是省油的灯,这事八成是他想出来的。”
贺锦一直没怎么说话,此刻忽然开口:
“若照闯将这么说,这个建文后裔,真有可能是真的?不然哪来的这份本事?”
“真假不重要。”
高迎祥摇头,“重要的是,张献忠有了一面旗。那天他在鼓楼前喊的那些话,你们也都听见了。
奉建文后裔为主,推翻燕藩,匡扶大明。他喊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以后他收编兵卒,就比我们容易得多。同样是当兵,这世上有多少人会放着官军不当,去当贼军?”
张天琳咬着牙,狠狠把手里的水囊往地上一摔:
“那就这么看着他跟在我们屁股后头,捡咱们的便宜?”
高迎祥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河滩,望向东边那道山梁。
他知道,在那道山梁后头,百里之外,也有一处营帐,张献忠可能正翘着二郎腿,啃着羊腿喝着酒,
或许此刻,那个短头发的年轻人也坐在旁边。
“让他跟着。”
高迎祥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种压着火的平静,
“现在掉头打他,若是有官军赶来,风险太大。先不理他,等咱们到了归德合兵会盟,他若还在后头跟着.....”
他没把话说完。
但也不需要说完。
每一个人都听懂了。
只有李自成没有点头。
他蹲下身,捡起那根被高迎祥丢下的树枝,在地上划拉起来。
暮色四合,没人看得清他在划什么。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划的是一个字。
一个“朱”字。
然后他把那个字用树枝狠狠地抹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