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他放下车帘询问。
“.....”
薛云岫摇了摇头,没说话。
朱铭盯着看她瞧了会儿,见她似是不想说,也不再追问。
薛云岫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自己拢在袖子里的手。
她想起昨天上午,父亲把家里的钱财,还有几十石粮食从地窖里搬出来,打算主动上交给贼军。
她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那些粮食被一袋一袋地搬出来,心里想的是这些粮食够全家人吃好几年的,现在没了。
当时父亲的表情是心疼中透着忐忑和期待,嘴上说,若能保住咱们全家,这些钱粮交了也好。
然后到了晚上,父亲把自己也给交了出去。
当时他的表情是不忍中透着安心。
而方才,她又看见了父兄,他们就在人群里站着,同周围的那些人一并高喊着什么,脸上满是喜悦和高兴。
看不到半点的伤心。
他们好似已经忘了自己这个女儿,这个小妹了。
马车在城门口停了下来。
出城的兵卒太多,队伍排了一大截。
朱铭又掀开车帘往外看。
城门洞还是昨天那个城门洞,他昨天清晨就是从这里被挤出去的。
那时候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呢绒风衣,跟着人群往外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才过了一天。
他穿着石青色的蟒袍,戴着填了布条的大帽,坐在马车里,跟着这支数万人的队伍往西走。
他还活着。
他放下车帘,转头看向薛云岫。
“幼娘。”
薛云岫抬起头。
“前面就是城门了。”
朱铭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比平时轻了些,
“出了这道城门,就不知什么时候能再回来了。你要不要跟你家人道个别?或者有什么想说的,我让人去帮你递个话。”
“......”
薛云岫低下头,沉默了。
她的手指在袖子里绞着,绞得指节发白。
外面的人群里。
一个衣着光鲜的年轻公子皱了皱眉,目光追着远处城门洞里那辆青帷油壁的马车。
车子正排在盘查的队伍里,看不到里头的情况。
但他刚才分明看见了。
帘子掀开的一角,闪过一张脸。
那张脸他看了十几年,从梳着丫髻的小丫头看到及笄,绝不可能认错。
“爹,”他压低声音,“我方才好像看见小妹了。”
薛文成怔了怔,“在哪儿看见的?”
“一辆马车里。”
薛睿麟的目光还黏在那辆车上,“面容一闪而过,瞧着像是小妹。”
薛文成没去顺着他的目光去找寻那辆马车,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沾满泥灰的靴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儿子以为他没听见,正要再说一遍,却听他开口了。
“麟儿,往后,便当你妹妹死了吧。”
“不用了。”
长久的沉默后,车厢里的薛云岫摇了摇头,轻声开口,声音平静得让朱铭有些意外,
“父兄.....往后只会当我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