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喊,有人在笑,有人把刀鞘敲在石头上砰砰响。
动静之大,仿佛每一个人都恨不得把这口气吼出来。
从昨天清早到现在,他们缩在这座陵上,没吃几口东西,没睡一个安稳觉,山下是几万贼兵,山上是两千来个残兵百姓。
陵上没什么存粮,往常吃喝都靠凤阳城往这里送,城里一破,粮道就断了。
从昨天到现在,大家都是勒着裤腰带在熬,也不知道要熬多久。
想不到才第二天,贼军便要走了。
站在墙垛边的陈守敬没有欢呼。
他盯着远处那片正在移动的大营,那张一直紧绷着的脸,随着营帐的减少而放松,直至露出一抹笑来。
“怎么了?陈千户!发生甚么事了?!”
一个尖细的声音从门楼下面传上来,杨太监提着蟒袍的下摆,迈着碎步顺着台阶往上跑。
他跑得急,乌纱帽歪了半边,脸上红扑扑的,嘴角还沾着没擦干净的饼渣。
陈守敬转过身,对着杨泽抱拳行了个礼,“公公,是贼军撤了。林子外头的贼军正在拔营。”
杨泽喘着粗气扶着墙垛站定,伸着脖子往下看了片刻,然后那张红扑扑的脸顿时绽开了,眼睛眯成两条缝,嘴角的饼渣随着笑纹抖了几下。
“真撤了?”
“是啊,不止是林子外头,就连凤阳城里头的贼军也要撤了。”
“凤阳城里的贼军也要撤?”
杨公公瞪大了眼珠子,随即忽然大笑起来,声音又高又尖,
“咱家昨晚就知道,仁祖爷会保佑咱们的!他老人家的在天之灵看着呢!”
他这话一出来,周围的欢呼声又高了几分。
笑了好一会儿,杨泽的笑声忽然顿住了,转过身子,看向跟在他身后的那个年轻小太监,“小德子。”
那小太监打了个激灵,连忙往前挪了半步,“儿子在。”
“咱家昨晚写得那封奏疏,你着人送出去了没有?”
小太监的嘴唇动了动,脸色从通红变成煞白,然后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石板上,听着都疼,
“干爹恕罪!昨夜儿子本想派人悄悄的送出去,可被,可被.....”
他飞快地看了陈守敬一眼,“可被陈将军给拦住了,就没能送的出去。”
陈守敬接过话头,对着杨公公拱了拱手,
“公公勿怪,是末将擅自做主拦下的。朱公子去大营跟贼兵谈判,把自己搭了进去才换来咱们的安稳。
末将想着,若半夜派人从陵后偷摸出去送奏疏,万一被贼兵的游骑截住了,惹恼了那张献忠再来攻陵,又该如何是好?”
杨泽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他又笑了,笑得比刚才还灿烂。
“不怪,不怪。”
他摆了摆手,“没送出去好,没送出去好啊。小德子!”
“儿子在!”
“去,把那奏疏给咱家取过来。再拿笔墨来。”
小太监如蒙大赦,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跑下台阶。
不多时,他捧着个木匣子又跑上来,匣子打开,里头搁着一封已经封好火漆的奏疏。
除此之外,还带来一方砚台,一管毛笔,半截墨锭。
杨泽接过奏疏,拆开火漆,把奏疏打开铺在墙垛上,拿起毛笔在砚台上蘸了蘸墨。
阳光照在奏疏上,纸面微微反光。
他弯着腰,开始续写这封奏疏。
陈守敬站在旁边,目光不由自主地去看那奏疏上的内容。
但没看多大一会儿,他的脸色就彻底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