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笔在南阳的位置上重重一点。
“才是咱们真正要去的地方。”
大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孙可望盯着那张画满山川河流的白绢,又忍不住抬头去看朱铭。
这些年跟着张献忠南征北战,他见过不少人,但从未见过眼前这一类人。
凭着一支笔,一张嘴,就把整个天下的棋局摆了出来。
告诉你哪里可以走,哪里不能走,走的时候又应该怎么走。
而这指点江山之人,看模样似乎和自己差不多大。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白活了。
刘文秀完全跟不上朱铭的思路。
但他看到了义父的表情,看到了大哥眼中闪过的光芒,听到了那些山川的名字一个个从朱铭嘴里蹦出来....
关中,川蜀,江汉,南阳,襄阳.....
他不懂这些,但他觉得这个人说话的样子,像是站在山巅上指路。
让人情不禁的就想听他的话,跟着他指的路去走。
李定国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想起下午跟着出营,两人聊天时,朱铭说过的那句话:
求活这件事,有时候比打江山还难。
那时他以为朱铭只是在感慨,是一种比较夸张的说辞。
现在他明白了,这哪是感慨,这是实话。
半点没夸张。
对他来说,可能打江山真的更简单吧.....
张献忠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张舆图。
他看了很久,久到周围的义子和亲将们都有些不安地交换眼神。
然后他伸出手,那只粗大厚实,布满老茧和旧伤疤的手,指着朱铭在南阳位置上画的那个重重的圈。
“好啊。”
他喃喃地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真好啊。”
随后张献忠抬起头,嘴角慢慢咧开,那口黄牙在油灯下泛着光。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粗豪的哈哈大笑,而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笑。
那笑声里有得意,有憧憬。
“高迎祥,李自成,”
他把这两个名字念了一遍,“他们以为老子疯了。以为老子是猪油蒙了心。
他们要是知道,他们在前头给老子开路,老子在后头捡他们的便宜。回头又在南阳站稳了脚跟,老子倒要看看,他们还会不会觉得老子疯了。”
这话一出来,孙可望也乐了:“李自成那张疤脸,怕是要把鼻子气歪。”
其他的人也跟着笑。
刘文秀笑的时候,哪怕扯到脸上的伤疼得直抽气,但还是在笑。
张献忠笑够了,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
然后像是看到了什么,手指往西边一挪,点在了南阳西边标注着的一个地名上。
那里标着两个字:郧阳。
“殿下,”他的笑容收了几分,声音也变得沉了些,
“这里,是不是也得拿下来?”
朱铭低头看了看郧阳的位置,点了点头:
“南阳盆地四面环山,郧阳不仅是西边的屏障,更是三省通衢之地,乃是攻略川陕的跳板,若想攻守自如,郧阳当然要拿下来。”
闻言,张献忠“嘶”了一声,那张方脸上的表情有些苦:
“这地儿...不好拿啊。”
“为什么?”
“郧阳有个卢阎王。”
张献忠的嗓门矮了半截,说到卢阎王这三个字,腮帮子上的肌肉都不由自主地绷了一下。
卢阎王?
朱铭先是一怔,然后一个名字倏地冒了出来,让他脱口而出:“卢象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