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再说自己姓朱,不敢再穿华夏的衣裳,头发也剪了,装束也换了,生怕被人认出来,发现是华人,是明人,再遭一回杀。”
他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黑色风衣的领口,
“再后来,我父亲死了。我母亲生下我之后也死了。到最后,这一脉就只剩我和我祖父两个人。”
他转过头,看着李定国。
“我祖父临终前,拉着我的手,告诉我你是谁家的子孙,你的祖宗在那片海的对岸。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回去,但他回不去了。
他让我走,让我别在南洋待着了,让我回国,回去活。”
“他说南洋不是咱们的家。咱们的家在北边,在那个叫大明的地方。
哪怕回去之后谁都不认识,哪怕回去之后朝廷会抓你,会杀你,会把你圈禁到死,你也回去。死了葬在祖宗的土地上,也比烂在南洋强。”
朱铭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措辞,又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咽回去。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不知怎的,眼圈也有些泛红,
“所以我就回来了。一个人。没有船,没有兵,没有人跟着。
不是什么先回来探路,也不是什么海外还有势力,是真没人了。
我这一脉,传了两百多年,到最后,剩我一个,只有我自己。”
风从营门的方向刮过来,冷得人打哆嗦。
“你刚才问我甘不甘心。”
他轻轻摇了摇头。
“我连命都快没了,还想什么甘不甘心?我回来就是想活,隐姓埋名也行,不隐姓埋名也罢,我就是想活。
但隐姓埋名,背弃祖宗,我做不到。所以我才来,想拿建文后裔的这个身份跟你义父......
说是合作也好,说是投靠也罢,我就是想给自己挣一条不用隐姓埋名的活路来。”
他看着李定国的眼睛。
“如果真有推翻燕藩朝廷的那一天,我把这身世禅让给你义父,落个二王三恪,活得不提心吊胆,那就是赚大了。若是推不翻,那我多活一天赚一天。”
他说完这番话,不再开口。
马队继续往前走,营门的栅栏越来越近。
那几个亲兵交换了几个眼神,谁也没说话。
李定国骑在马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跟刚才那个带着锋芒的少年将军判若两人。
“殿下...跟我想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本以为你是想借着我等义军打江山,而这期间定会伺机夺权,身份也是...”
李定国摇摇头没说下去,转而道,“但现在看来,殿下与我们一样,也只是为了求活。”
朱铭没有否认,也没有确认。
夺权之事,对现在的他来说过于遥远。
不是他此时所想的事情。
他现在想的只是怎么活下去。
“求活这件事,有时候比打江山还难。”
说着,他偏过头,看着李定国,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不过,我现在已经给自己找到一条活路了。你看,这才第一天,我就已经喝上你义父的羊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