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铭往旁边看了眼,他注意到张献忠说这些话的时候,李定国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大帅说得不错。朝廷剿了好几年,大帅确实越剿越大。但大帅有没有想过,这是为什么?”
张献忠挑了挑眉。
“不是因为官军打不过大帅,”
朱铭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是因为朝廷的精锐,都在北边。”
“关外的建奴,年年入寇。宣大,蓟辽,山东,朝廷能打的兵,都堆在北边防着建奴。
用来剿大帅的,不过是各省的班军,卫所兵,以及临时招募的乡勇。”
“大帅真以为,朝廷拿大帅没办法?”
他往前迈了半步,“大帅想想,万历年间,宁夏之乱,朝廷调动七镇官军,十几万兵,打了九个月,硬是平了。
大帅再想想,当年播州之乱,八路并进,二十四万大军,四个月就平了。”
他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张献忠的眼睛,声音拔高了些许:
“朝廷不是没有兵,是那些兵还没调到大帅面前来。
而今大帅攻破中都,在朝廷眼中,在皇帝眼中,大帅已经不是普通的流寇了。
崇祯皇帝就算脾气再好,这件事也绝不能忍。
接下来朝廷定会把北边的兵往回调,洪承畴,左良玉,杨嗣昌....这些人都会调到大帅面前来。
到时候大帅面对的,可就不是那些望风而逃的卫所兵了。”
这话说完,周围的空气忽然变得沉重起来。
那些亲将们的笑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张献忠没有再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地敲着,一下,两下,三下,表情也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他在想。
在权衡。
“......”
朱铭见状也不再言语,只是默默等着张献忠的回应。
他很清楚,自己说的话,一半是真,一半是假。
真的是,明末之时朝廷确实有这些兵。
假的是,这些兵根本调不过来。
崇祯年间的大明朝,已经烂到根了。
辽东的建奴就像一把刀悬在脖颈上,每年都要入寇抢掠,朝廷能动用的精锐全部堆在北边,动都不敢动。
至于洪承畴,左良玉,贺人龙,卢象升......
这些人确实都能打,但他们要对付的不只是一个张献忠。
高迎祥,李自成,罗汝才.....陕西,河南,山西...到处都在冒烟。
又赶上朱由检这位爷坐皇位。
虽然一直勤勤恳恳,但或许是性格缺陷,或许是能力使然,越勤勉,反而搞得局势越烂。
如今的大明朝就像一头遍体鳞伤的巨兽,看着块头大,但每一处伤口都在流血。
它已经没有力气给自己治病了。
但是,张献忠不知道这些。
或者说,他不确定。
朱铭赌的就是这个“不确定”。
在这个时代,张献忠也好,李自成也罢,他们眼里的朝廷,仍然是那个立国近三百年的庞然大物。
他们不知道自己正在见证一个帝国的崩塌,更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会被写进史书,成为压垮这个帝国的几根稻草之一。
他们只觉得朝廷很强,只是还没认真对付自己。
朱铭要让张献忠相信,如今他攻下了凤阳,朝廷必然会认真起来,集结重兵围剿。
到时候,等待他的只有败亡。
这一招叫:先恐吓,再指路。
“你说的这些,”
张献忠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听着是有几分道理。但老子有个问题。”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两颗眼珠子盯着朱铭:“你说了半天,还没说清楚,你到底能给老子指什么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