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陵的陵宫门在望。
门前的台阶上,已经站了一群人。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太监,身材微胖,面白无须,穿着身青色蟒袍。
但头上的乌纱帽却有些歪斜,像是慌乱中匆忙扣上的。
他身后站着十几个穿着鸳鸯战袄的陵卫,年纪明显偏大。
甚至有几个头发都白了,手里拿着的兵器五花八门,有刀,有枪.....还有几个握着叉子。
有点像黄风大圣。
太监看到陈守敬带着人过来,立马迎上前,
“陈千户!”
他的声音尖细,带着明显的颤抖,
“凤阳城.....凤阳城可是破了?”
陈守敬从马上跳下来,抱拳行礼:
“杨公公。城破了。张贼乘半夜起雾,攻入城中,城中守备溃散,末将收拢了这千余人,退到皇陵来了。”
太监姓杨,名泽,是明皇陵的守陵太监。
这个职位在大明官职体系中不算高,但能守皇陵的,大多是司礼监派下来的亲信,身份不低。
杨太监的脸白了一下,嘴唇哆嗦了两下,“那张贼有多少人?”
“具体数目不知。但贼军号称十万,实际兵力少说也有三五万人。末将收拢的溃兵,堪用者不足三百。”
“三百....加上这些陵卫也不过千八百人,可贼军却是数万啊.....”
杨泽口中喃喃,声音变的更尖了,“这,这怎么守?”
陈守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侧过身,让出身后的朱铭。
“杨公公,还有一事。”
杨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朱铭。
然后眼睛瞪大了几分。
不是因为朱铭的短发,短发之人他不是没见过。
比如一些因连年天灾,四处游方乞食的僧人,或是刚开始蓄发的孩童。
他意外的是朱铭的穿着。
那件黑色的呢绒风衣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高领白毛衣虽染了不少尘土,但仍能看出内里的洁白,与周围灰头土脸的溃兵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这.....这位是?”
杨泽的声音变得迟疑。
陈守敬压低声音,凑到杨泽耳边,说了几句话。
朱铭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但他看到杨泽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
那双细长的眼睛先是震惊,然后是茫然。
“建.....建文?”
杨泽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你说他是建文.....”
“嗯。”
陈守敬点点头,又道:“此事末将不敢自专,本打算待此间事了上报朝廷。但眼下......”
他没有说下去。
杨泽盯着朱铭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
他没有追问,没有质疑,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不是因为他信了,也不是因为他不信。
而是因为在“千八百人对数万”的绝境面前,一个自称建文后裔的陌生人,跟一块会说话的石头没有区别。
如今的首要之事,是先活下来。
如果活不下来的话,那什么都无所谓了。
杨泽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朝着身后的陵卫尖声喊道:
“都愣着干什么!关上陵宫门!弓箭手上墙!陈千户带来的人,能打的都布置到外墙去!快!”
然后他转头看向身后跟着的另一个年轻太监:
“去!开武库!把能用的兵器都给搬出来!不光陵卫,百姓里头但凡能动弹的,能拉开弓的,能往下扔石头的,都发家伙!
让妇人和半大孩子帮着搬箭,搬石头!人多一分力,墙就多撑一刻!”
陵卫们应了一声,开始移动。
但他们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水里走路,看不出半点军卒之人应有的矫捷。
朱铭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兵试图拉开一张弓。
弓臂只被拉开了不到一半,那老兵的胳膊就开始发抖,脸涨得通红,最后松了手,弓弦“嗡”地弹回去。
他又看了看那些被陈守敬带上来的溃兵,这些人昨夜刚经历了一场溃败。
大部分人连兵器都没有,有的手里攥着一根木棍,有的赤手空拳。
百姓们更惨,有拄着树枝的老人,有捡了块石头攥在手里的妇人,有个半大小子扛着一根比他自己还高的长矛,矛尖都拖在地上了。
真正能打的,十个人里头怕是都挑不出一个,而且个个疲惫不堪,面如土色。
这些百姓,再加上那三百溃兵,以及几百名的陵卫,就是全部的守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