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皇宫，囚禁着皇帝的寝宫，今日一反常态。

宫门被粗暴地推开，两列身着玄甲、手持长戟的侍卫鱼贯而入，分立两侧，肃杀之气瞬间冲散了这座宫殿原本死寂腐朽的气息。他们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殿内每一个角落，最后定格在殿中央那个孤零零、瑟瑟发抖的身影上。

旋即，一道高大的身影，踏着沉重的步伐，昂然而入。

高澄。

他今日没有穿丞相朝服，而是一身极为正式的紫金色蟒袍，袍上金线绣成的四爪蟠龙张牙舞爪，几欲破衣而出。腰间玉带嵌着宝石，在从殿门斜射而入的天光下熠熠生辉。他头戴紫金冠，面容冷峻，眉宇间那股惯有的桀骜与睥睨，此刻更是毫不掩饰。他大步流星，猩红色的织锦披风在身后拖曳，如同燃烧的火焰，又像流动的鲜血。

在他身后，紧跟着崔季舒、陈元康等寥寥数名心腹，以及更多按刀肃立的精锐侍卫，将寝宫内外把守得水泄不通。

随着他的踏入，本就光线昏暗的寝宫，仿佛瞬间被他的气势所夺，变得更加压抑，空气凝滞如铁。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御阶之下，那个缩在龙椅旁阴影里的身影上。

元善见。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龙袍，那象征皇权的十二章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黯淡无光。袍服穿在他过分瘦削的身上，空空荡荡，更衬得他形销骨立。他脸色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双手紧紧攥着袖口，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他微微佝偻着背，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眼神慌乱地瞟向高澄，又迅速垂下，不敢与那道冰冷锐利的目光对视，活像一只被猛虎逼到绝境的、惊恐万分的兔子。

“陛、下。”

高澄在御阶前三步外停下，没有跪拜，甚至没有弯腰，只是象征性地、敷衍至极地拱了拱手。那一声“陛下”，从他口中吐出，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诮与不耐，更像是一种宣告开始的信号。

他抬眼，目光如电，直射向那个几乎要缩到龙椅后面的皇帝，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禅位诏书，可曾备好？”

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鼓点，敲在殿中每个人的心上。陈元康眉头微蹙，崔季舒眼中则闪过兴奋与期待。

元善见浑身猛地一颤，仿佛被这句话刺了一下。他慌乱地抬起头，又迅速低下，嘴唇哆嗦着，好半晌，才用细若蚊蚋、带着哭腔的颤音道：

“丞……丞相……诏、诏书……在、在此……”

他抖抖索索地，从宽大的袖袍中，摸出了一卷用明黄色云纹锦缎精心包裹的卷轴。锦缎是崭新的，在昏暗中泛着柔和的金光，与元善见身上破旧的龙袍、与他此刻狼狈惊恐的模样，形成了极其刺眼的对比。

他双手捧着那卷诏书，如同捧着什么千斤重物，又像捧着滚烫的烙铁，手臂抖得厉害，几乎要捧不住。他艰难地挪动着脚步，一步步，极其缓慢地，从龙椅旁的阴影里挪出来，挪到高澄面前。

他不敢抬头，只是将诏书高高举起，递向高澄，头几乎垂到了胸口，声音卑微而破碎：

“请……丞相……过、过目……”

高澄看着他这副卑躬屈膝、摇尾乞怜的模样，眼中轻蔑与得意之色更浓。他并未立刻去接，而是好整以暇地欣赏了片刻这“天子献玺”的屈辱一幕，这才缓缓伸出手，用两根手指，随意地、如同拈起什么无关紧要之物般，夹住了那卷诏书。

他手腕一抖，锦缎散开，露出里面以朱砂书写、盖着皇帝玉玺的正式诏书。

高澄展开诏书，目光迅速扫过。诏书用词极为“恳切谦卑”，将元善见自己贬得一无是处，将高澄的“功绩”捧得直追尧舜，最后明确表示“愿效法先贤，禅位于丞相高澄，以顺天应人”云云。

一字一句，皆是崔季舒精心炮制，字字诛心，却又“合情合理”。

看着这象征着自己即将名正言顺登上至尊之位的文书，看着这昔日需要自己跪拜的“天子”，此刻如同奴仆般捧上这份“投降书”，高澄心中那股掌控一切的满足感与野心，瞬间膨胀到了顶点。

他嘴角控制不住地扬起，那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化作一声毫不掩饰的、志得意满的大笑：

“好！很好！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寝宫中回荡，震得梁上微尘簌簌落下。崔季舒等人也跟着露出了笑容，仿佛已看到高澄黄袍加身、自己等人鸡犬升天的景象。陈元康心中那丝不安却更浓了，他总觉得，今日的皇帝，虽然看似恐惧懦弱，但那恐惧……似乎有些过于“标准”，少了点濒临绝境之人的那种歇斯底里。

高澄大笑着，一手捏着诏书，另一只手甚至下意识地抬起，似乎想去拍一拍元善见那低垂的头，以示“嘉许”和“恩宠”。

就在这笑声最酣畅、高澄心神最为松懈、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卷诏书和丞相的笑声所吸引的——千钧一发之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