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相府夜宴
丞相府的夜,似乎永远不知疲倦。
丝竹管弦,靡靡之音,穿透重重楼阁,飘荡在邺城的夜空。正堂内,灯火通明,高澄斜倚在主位软榻上,左右美姬环绕,素手执壶,殷勤劝酒。下首,崔季舒、陈元康、崔暹等心腹分坐两旁,席间觥筹交错,谈笑风生。
“丞相,”崔季舒放下酒杯,脸上带着谄媚而得意的笑,“今日那废物,又献上百匹蜀锦。您是没瞧见他那副模样,战战兢兢,说话都说不利索,还亲自将绢帛捆好,说什么‘亦一段耳’。哈哈!”
他绘声绘色地描述着晨间寝宫中的情形,说到元善见如何费力搬运绢帛,如何卑微恳求,如何被自己将绢帛拖地而行,留下污痕,席间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嗤笑声。
陈元康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只是默默饮酒。崔暹则捋着胡须,眼中闪过思索之色。
高澄把玩着手中的夜光杯,听着崔季舒的描述,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服软?”他嗤笑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这才到哪儿?挨了几拳,骂了几句,献点绢帛,就想把事情揭过去?他想得美!”
他将酒杯重重顿在案上,眼中锐光一闪。
“明日大朝,我再给他添一把火。”
堂内微微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他不是喜欢在太庙跪着吗?不是自称‘朕’吗?”高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明日朝会,我要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亲口下诏——就说自己德薄才鲜,不堪大任,愿效法尧舜,禅位于贤。”
“禅位”二字一出,连崔季舒都怔了怔。
虽然高澄篡位之心,路人皆知,可这般逼迫皇帝在朝会上亲口说出“禅让”,还是太过骇人,太过急迫了。
“丞相,”陈元康忍不住开口,声音谨慎,“是否……操之过急?昨夜之事,余波未平,朝野尚在震动。若明日再逼陛下当众言禅,恐……”
“恐什么?”高澄冷冷打断他,“恐人心不服?恐天下非议?元康,你总是这般瞻前顾后!昨夜我敢让季舒动手,今日就敢让他元善见亲口让位!我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这大魏,到底谁说了算!我要让那些还在观望、还在心存侥幸的蠢货,彻底死了那条心!”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雕花长窗。夜风涌入,带着秋夜的凉意,吹动他鬓边的发丝。他望向皇宫方向,那里灯火零星,在夜色中显得孤寂而黯淡。
“我要让他明白,”高澄背对众人,声音冰冷,“他元善见,连最后那点自欺欺人的脸面,也保不住。我要把他最后那层遮羞布,也撕得粉碎,踩在脚下!”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崔季舒脸上。
“季舒,明日朝会,你来拟诏。措辞要‘恳切’,要‘自省’,要把他元善见说得一无是处,把我高澄捧得德配天地。写好了,让他当庭宣读,一个字都不许错。”
崔季舒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起身躬身:“臣,遵命!定让那‘狗脚朕’,亲口将皇位,‘送’到丞相手中!”
“哈哈哈!好!”高澄放声大笑,意气风发,“待我登临大位,尔等皆是从龙功臣,富贵荣华,与国同休!”
“丞相英明!”
“主公英武!”
众人齐声附和,举杯相庆。
陈元康也举起杯,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意未达眼底。他心中那丝不安,愈发浓重。高澄太急了,急得像是在追赶什么,又像是在恐惧什么。这般不留余地地逼迫,真的是好事吗?那元善见……真的就这般认命了?
他看着主位上那个顾盼自雄、野心勃勃的年轻权臣,又想起晨间探子回报,说皇帝从寝宫出来后,气息似乎并无大碍,甚至……过于平静了。
平静得,有些反常。
但这话,他此刻不敢说。高澄正在兴头上,听不进任何逆耳之言。
他只能将担忧压在心底,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是热的,落入腹中,却驱不散那股莫名的寒意。
窗外,秋风更紧了。
##二、寿阳血宴
淮南,寿阳。
这里没有丝竹,没有美酒,只有冲天而起的黑烟,弥漫不散的血腥,和遍野横陈、残缺不全的尸骸。
城池已破,墙垣残败,焦黑的梁木斜指着阴沉的天空。街道上,血流成渠,凝固成暗红色的泥泞,踩上去黏腻作响。幸存的百姓瑟缩在废墟角落,眼神空洞,连哭泣的力气都已失去。偶尔有零星的抵抗和惨叫响起,很快又被更粗暴的砍杀与狂笑淹没。
这里已是人间地狱。
而缔造这地狱的魔神,此刻正站在原太守府邸、如今的中军大帐前。
侯景。
他身材高大,披着一身暗红色的战袍,上面沾满早已发黑的血污。他背对着帐内跳动的火光,面朝南方,一动不动,像一尊矗立在血海中的顽石。
他的眼睛,瞳孔是近乎纯黑的竖瞳,边缘却泛着诡异的、不断流转的血红色光晕,像两团永不熄灭的鬼火。当那目光转动时,里面翻涌的不是情绪,而是某种最原始、最贪婪的饥饿,仿佛要吞噬视线所及的一切——血肉、魂魄、城池、乃至这方天地。
饕餮凶兽血脉。
他微微低着头,似乎在全神贯注地聆听着什么。跪在他身前的一名黑衣探子,正以极快的语速,低声禀报着来自北方邺城的密报。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珠,砸在冰冷死寂的空气中。
“……当庭殴打……崔季舒三拳殴帝……鼻梁断裂,吐血倒地……高澄指帝骂曰:‘狗脚朕’……邺城震动,消息已传遍河北……”
探子的声音因恐惧而微微发颤,说完最后一个字,将头深深埋下,几乎贴到染血的地面,不敢再看侯景一眼。
侯景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呼吸的起伏,就那么站着,仿佛一尊雕像。
时间一点点流逝,只有远处传来的零星哭喊和火焰噼啪声,提醒着时间的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