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暗夜潜流
邺城的夜,从未如此漫长。
太极殿的宴席早已散了,灯火渐熄,宫门深锁。可那场“同乐宴”的余波,却像瘟疫般在城中蔓延开来,无声无息,却又无孔不入。
“听说了吗?”
城南酒肆,油灯昏黄。几个酒客围坐一桌,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什么。
“听说什么?”有人问。
“高丞相……”说话那人左右张望,喉咙发紧,“让崔侍郎……当庭殴打陛下……”
“噗——”
有人喷出一口酒,呛得满脸通红,却不敢咳出声,只憋得眼睛通红。
“你疯了!”另一人脸色煞白,一把按住他的嘴,“这话也敢说?!”
“满城都传遍了……”先前那人扒开他的手,声音发颤,“宫里的内侍亲眼所见,崔季舒三拳,打断了陛下的鼻梁,陛下当场吐血……高丞相骂陛下是……是‘狗脚朕’……”
“狗脚朕”三个字,他说得极轻,轻得像怕烫了舌头。
可就是这三个字,让一桌人都僵住了。
酒肆里忽然安静下来。掌柜在柜台后擦着酒杯,手在抖;跑堂的小二端着托盘,忘了走;角落里独酌的老者,酒杯停在唇边,久久没有饮下。
狗脚朕。
朕,是天子自称。
狗脚,是骂人最恶毒的话。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捅进了每个听见的人心里。捅破了那层薄薄的、名为“君臣纲常”的纸,捅出了血淋淋的真相——
这天下,早就不是元魏的天下了。
“要变天了……”有人喃喃。
没人接话。
所有人都低着头,盯着碗里的酒,杯里的茶,或者自己颤抖的手。变天?天早就变了。从高欢把持朝政开始,从高澄入主邺城开始,这天就已经姓高了。
只是今夜之前,那层遮羞布还在。
今夜之后,遮羞布被撕得粉碎,血淋淋的真相曝在所有人眼前:皇帝不是皇帝,是傀儡,是玩物,是……一条可以被当庭殴打的狗。
“散了散了。”掌柜终于开口,声音干涩,“都回家去,莫谈国事。”
酒客们如梦初醒,纷纷起身,仓皇离去。没人结账,掌柜也不问,只默默擦着柜台,一遍,又一遍。
同样的对话,在邺城各处悄然上演。
深宅大院里,官员们彻夜不眠,或对坐无言,或长吁短叹。有人拍案怒骂“乱臣贼子”,声音却只敢压在喉咙里;有人连夜修书,送往各地亲朋故旧,信上字迹潦草,只反复写着“慎言”“保身”;更多的人,则坐在黑暗里,盯着跳动的烛火,眼中神色变幻不定。
观望。
所有人都在观望。
高澄敢当庭殴帝,敢骂“狗脚朕”,下一步是什么?废帝?篡位?改朝换代?
这东魏的天,真要塌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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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最浓时,几道黑影从不同方向潜出邺城。
他们穿着夜行衣,蒙着面,像融进了墨色里,悄无声息。城门早已下钥,可他们总有办法——或翻越城墙,或买通守卒,或从密道潜出。
一道向北,纵马疾驰,踏碎秋夜寒露,直奔幽州。
一道向西,渡黄河,过潼关,向着长安——西魏的都城,疾驰而去。
一道向南,昼夜兼程,跨过淮水,目标直指建康——南梁的国都。
他们怀里,都揣着密信。信上内容或有不同,但核心只有一句:
“高澄殴帝,骂曰‘狗脚朕’,天下将变。”
消息像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以邺城为中心,向着整个天下,一圈圈扩散开去。
##二、太庙血誓
皇宫,太庙。
这里是元魏皇族的祖庙,供奉着自太祖道武帝拓跋珪以来,历代皇帝的牌位。殿宇森严,烛火长明,檀香缭绕,本该是皇家最庄严、最肃穆的所在。
可今夜,这里只有死寂。
元善见独自跪在蒲团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他已经跪了很久,久到膝盖失去了知觉,久到额头抵着的地方,被地砖的寒意冻得发麻。
可身体的冷,比不上心里的冷。
“狗脚朕……”
高澄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轻蔑的,嘲弄的,像在唤一条狗。
“砰!”
崔季舒那一脚,踹在他胸口。肋骨断裂的脆响,清晰得可怕。
“砰!”
第二拳,捣在腹部。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砰!”
第三拳,砸在脸上。鼻梁骨碎了,血喷出来,糊了满脸。
痛。
屈辱。
像两条毒蛇,钻进他心里,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他浑身都在抖,不受控制地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甲抠进掌心,抠出血来,却浑然不觉。
“列祖……列宗……”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
烛火摇曳,映照着层层牌位。最上方,最大最威严的那一块,写着“太祖道武皇帝之位”。下面依次是“太宗明元皇帝”“世祖太武皇帝”“高宗文成皇帝”……一代一代,直到他的父亲“孝静皇帝”。
那是元魏的荣耀,是拓跋氏的江山。
可现在呢?
现在这江山,姓高了。现在这太庙,他还能进来跪拜,不过是高澄还没想起来拆。现在他这个皇帝,不过是高澄养在笼子里的一条狗,高兴了赏块骨头,不高兴了,就当庭殴打,骂作“狗脚”。
“太祖……”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一滴滴砸在地上,留下暗红的印子,“您当年……凭借玄武伏魔道,横扫大漠,定鼎中原……何等英雄盖世……”
他想起史书上的记载。
太祖道武帝,天生玄武血脉,十岁觉醒,十五岁统兵,二十岁称王,三十岁定都平城,建立北魏。一生征战,灭后燕,破柔然,收河西,武功之盛,冠绝北疆。传说他临阵之时,玄武法相显现,黑水滔天,敌军望风披靡。
“世祖太武皇帝……”他看向另一块牌位,眼中悲怆更甚,“您三征柔然,灭北燕,平凉州,一统北方,威震天下……赫连勃勃闻您之名,夜不能寐……”
那是元魏最辉煌的时代。
铁骑踏破贺兰山,兵锋所指,万邦臣服。柔然可汗远遁漠北,北燕国主自焚殉国,凉州豪帅跪迎王师。大魏的疆土,东起辽东,西至葱岭,南抵淮水,北越大漠,四海之内,莫不宾服。
可现在呢?
现在这江山,四分五裂。西边有关中宇文氏,东边有邺城高氏,南边有建康萧梁。他元善见,名义上是东魏皇帝,实际不过是高氏父子手中的玩偶,是坐在御座上的囚徒。
“可如今……如今这大魏江山,在儿孙手中,竟沦落至此!”
他猛地捶地。
“砰!砰!砰!”
拳头砸在青砖上,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可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心里有团火在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要化成灰烬。
“儿孙无能……无能啊!”
他痛哭失声,声音在空旷的太庙里回荡,凄厉,绝望,像受伤的野兽在哀嚎。
“高澄逆贼!欺朕太甚!辱朕至此!此仇不共戴天!”他眼中迸出刻骨的恨意,那恨意如此浓烈,几乎要凝成实质,“朕要杀了他!将他碎尸万段!诛他九族!将他挫骨扬灰!”
吼声在殿中回荡,撞在梁柱上,又反弹回来,嗡嗡作响。
可吼完之后,是无边的空虚。
杀高澄?
怎么杀?
他手无寸铁。宫中禁军全是高澄的人,殿前侍卫只听高澄号令,就连伺候他的太监宫女,也不知有多少是高澄的眼线。他出不了宫门,见不到外臣,连写一道密旨,都要担惊受怕,怕被人发现,怕招来杀身之祸。
他的修为呢?
他体内确实流着玄武血脉,可淡薄得可怜。太祖、世祖那些先祖,血脉觉醒时气象雄伟如山,玄武法相遮天蔽日。可他呢?他觉醒时,只隐隐感到血脉中有股微弱的凉意,像溪流,像细泉,连运转都艰涩。
他修炼的《玄龟藏息诀》,更是残缺不全。据说这是太祖所传,可传到他这一代,只剩半部,而且晦涩难懂,他苦修十余年,也不过是强身健体,连真元外放都做不到。
这样的他,拿什么杀高澄?
高澄身负青龙血脉,二十九岁已至第二重龙角境界,举手投足有龙吟相随,全力施为时青龙法相显现,可呼风唤雨,驭使雷霆。两人之间的差距,如同萤火与皓月,蚍蜉与巨树。
绝望。
冰冷的,窒息的,无边无际的绝望,像潮水般涌来,要将他淹没。
“朕该怎么办……怎么办……”
他瘫坐在地,眼神空洞,望着摇曳的烛火。那火光跳动着,跳动着,像他渐渐熄灭的生命,像元魏渐渐消亡的国祚。
就在此时——
“嗡……”
一阵极其微弱的震动,从地底传来。
那震动很轻,轻得像心跳,像脉搏,像某种沉睡之物在苏醒。可元善见感觉到了——不是用耳朵,是用心,用血脉。
他体内的玄武血脉,忽然微微沸腾起来。
很微弱,像火星,像萤光,可确确实实,在沸腾。
“这是……”
元善见猛地抬头,看向太庙地面正中央。
那里铺着一块巨大的玄黑色石砖,方方正正,边长约一丈,通体乌黑,表面光滑如镜,却隐隐有暗纹流动。那是“玄武镇基石”,太庙几次迁移,此石都跟着搬迁,上次从洛阳旧宫搬来,铺设于此,以镇国运。
多年来,这块石砖一直静静地躺在这里,承受着子孙的香火跪拜,却从未有过任何异动。
可现在,它在震动,当它接触到元善见流淌在地面上的鲜血之后就开始震动。
不,不是震动,是……共鸣。
与元善见体内的玄武血脉,产生了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