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蓟城,都督府
冬季,邺城来的使者终于抵达幽州。
那是个阴沉的早晨,铅云低垂,北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可蓟城大街小巷,早已挤满了人。百姓裹着厚袄,搓着手,呵着白气,眼巴巴望着北门方向。
他们在等那道圣旨。
等待那个决定了幽州未来命运的消息。
辰时三刻,城门洞开。一队鲜衣怒马的禁军护卫着天使车驾,缓缓入城。为首的天使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宦官,姓郑,手持明黄圣旨,端坐车中,目不斜视,可眼角余光却已将这座边城的破败与萧条尽收眼底。
街道两侧,跪满了百姓。无人喧哗,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风中猎猎作响的旌旗。
车驾径直驶向都督府——那里原是慕容绍宗的府邸,慕容绍宗死后一直空置,如今终于要迎来它真正的主人。
府门前,叶归尘率幽州文武官员,早已跪候多时。
他一身青鳞玄甲未卸,只在外罩了件墨色披风,跪在最前。身后,陈庆等将领,张伦、赵裕等文官,以及那些尚未被处置的世家代表,黑压压跪了一地。
更远处,是自发赶来的百姓,乌泱泱铺满了整条街。
郑天使下车,环视众人,目光在叶归尘身上停留片刻,缓缓展开圣旨。
“诏曰——”
声音尖细,却清晰传遍长街。
“朕闻:边塞不宁,胡虏猖獗,幽州屡遭荼毒,百姓流离。幸有忠勇之士,奋武扬威,保境安民,朕心甚慰。”
“兹有镇北将军叶归尘,忠勇果毅,谋略过人。于涿水之畔,亲斩库莫奚王族郁律朔,破其精锐三千,解幽州之危,拯黎民于水火。功在社稷,勋在边陲。”
“特擢叶归尘为幽州都督,兼领幽州刺史,假节,总摄幽州军政。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良田五百顷。望卿恪尽职守,整饬边防,抚绥百姓,勿负朕望。”
圣旨念到这里,停顿片刻。
跪伏在地的文武官员,心跳都漏了一拍。
叶归尘……真成了都督兼刺史?
一人总揽幽州军政,假节——这可是有先斩后奏之权的封疆大吏!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世家代表,脸色顿时白了。而百姓中,已有人压抑不住,发出低低的欢呼,但立刻被身旁人捂住嘴。
郑天使继续念,声音冷了下来:
“另,幽州长史陆嵩,身为州郡长官,临敌怯战,闭城自守,弃民不救,致使边地生灵涂炭,士族蒙难。其罪当诛,着即革职下狱,交有司严审。家产抄没,眷属流放。”
“钦此——”
最后两个字落下,长街死寂。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万岁!万岁!”
“叶都督!叶青天!”
百姓们终于不再压抑,他们跳起来,挥舞手臂,热泪盈眶。多少年了,幽州终于有了一个敢战、能战、愿为民做主的都督!
叶归尘缓缓起身,从郑天使手中接过那卷沉甸甸的圣旨。
入手滚烫。
不是圣旨烫,是心烫。
五年了,从玉璧的小兵到镇北将军,再到今日的幽州都督、幽州刺史。这条路,他走了五年,走得鲜血淋漓,走得尸山血海。
但他终于走到了。
“臣,叶归尘,领旨谢恩。”他躬身,声音平稳,可握紧圣旨的手,指节泛白。
郑天使脸上堆起笑容,上前一步,低声道:“叶都督,恭喜了。临行前,大丞相特意交代,让咱家带句话:幽州是北疆门户,重中之重。望都督好生经营,莫负朝廷厚望。”
大丞相,高澄。
叶归尘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请天使回禀大丞相:归尘必竭尽全力,守土安民,不负厚望。”
“好,好。”郑天使连连点头,又压低声音,“陆嵩那边……大丞相说了,证据确凿,可按律严办,不必顾忌。”
这是默许他杀陆嵩了。
叶归尘会意:“归尘明白。”
寒暄几句,郑天使自去驿馆休息。叶归尘手捧圣旨,转身望向跪了满地的文武官员、望向远处欢呼的百姓,缓缓开口:
“诸位请起。”
众人起身,神色各异。有欣喜的,有忐忑的,有畏惧的,也有不甘的。
叶归尘目光扫过他们,最后落在那些世家代表脸上,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自今日起,叶某受朝廷重托,总督幽州。当务之急,乃整饬吏治,清理积弊,重整边防,抚恤百姓。望诸位同心协力,共守北疆。”
“若有勤勉任事、忠心为公者,叶某必不相负;若有玩忽职守、贪赃枉法者——”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
“军法无情,国法无亲。”
八个字,如冰锥刺进每个人心里。
那些世家代表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叶归尘不再多言,转身入府。
慕容灵汐站在府门内,一身素色襦裙,外罩狐裘,静静等着他。见他进来,她走上前,伸手轻轻拂去他肩甲上的雪沫。
“恭喜夫君。”她轻声说,眼中含笑。
叶归尘握住她的手,将圣旨递给她。
慕容灵汐接过,展开细看,指尖抚过那些朱砂御批,良久,轻声道:“终于……等到了。”
“是。”叶归尘点头,“但这才刚开始。”
慕容灵汐抬眼看他:“你打算怎么做?”
叶归尘望向府外那片阴沉的天空,缓缓道:“先烧三把火。第一把,杀陆嵩,清理旧党;第二把,整军纪,重塑边军;第三把,清田亩,安顿流民。”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从今天开始。”
慕容灵汐将圣旨合上,递还给他,笑容清浅而坚定:
“我陪你。”
##二、都督府,正堂
三日后,都督府正堂。
叶归尘高坐主位,一身玄色都督官服,不怒自威。堂下,幽州文武官员分列两侧,人人屏息,大气不敢出。
堂外,百姓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踮脚伸颈,要亲眼看着这场迟来的审判。
“带陆嵩。”叶归尘开口。
镣铐声响,两个甲士押着一人上堂。
正是陆嵩。
短短数日,这位昔日威风凛凛的幽州长史,已憔悴得不成人形。官袍破烂,头发蓬乱,脸上带着淤青,走路一瘸一拐——那是狱中“不小心”摔的。
他被按着跪在堂下,抬头看见叶归尘,眼中闪过怨毒,但更多的,是恐惧。
“陆嵩,”叶归尘声音平静,“你可知罪?”
陆嵩咬牙:“叶归尘!你休要血口喷人!本官……我陆嵩为官多年,兢兢业业,何罪之有?!”
“兢兢业业?”叶归尘冷笑,从案上拿起一本厚厚的账册,“这是从你书房暗格搜出的私账。武定三年,你与范阳卢氏勾结,倒卖军粮三千石,中饱私囊;武定四年,你克扣边军冬衣饷银,致使冻死者二百余人;武定五年,你私开盐铁之禁,与库莫奚交易,获利巨万;武定六年,胡虏入寇,你闭城不救,坐视百姓遭屠,又暗中下令,阻挠边军出战……”
他一桩桩,一件件,念出账册上所记罪行。每念一桩,堂外百姓的怒骂声就高一分;每念一件,堂中文武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事,他们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但此刻被赤裸裸摊在阳光下,才知道陆嵩之恶,远超想象。
陆嵩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仍强辩道:“这、这是诬陷!是有人伪造账册,构陷于我!”
“构陷?”叶归尘放下账册,又拿起一叠供状,“这些是卢氏、祖氏、阳氏等家族管事、账房的供词,还有被你克扣军饷的边军士卒画押的状纸。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
陆嵩彻底瘫软在地。
他知道,完了。
这些罪证,任何一条都足以让他掉脑袋。而现在,是几十条。
“陆嵩,”叶归尘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你贪赃枉法,我可以忍;你勾结世家,我可以忍;但你闭城自守,坐视胡虏屠戮我幽州百姓——”
他声音陡然转厉:
“此罪,不可赦!”
堂外百姓齐声怒吼:“杀!杀!杀!”
声浪如潮,几乎掀翻屋顶。
叶归尘转身,回到主位,提笔,在早已备好的判状上写下朱批:
“陆嵩,贪墨军饷,勾结胡虏,弃民不救,罪大恶极。依《魏律》,斩立决,家产抄没,眷属流放。即刻押赴刑场,明正典刑!”
掷笔。
“拖出去。”
“是!”
甲士上前,架起瘫软如泥的陆嵩,拖出大堂。
陆嵩忽然挣扎起来,嘶声尖叫:“叶归尘!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还有慕容灵汐那个贱人!她使妖法!她是妖——”
声音戛然而止,被一块破布塞住嘴。
堂中文武,鸦雀无声。
叶归尘目光扫过他们,缓缓开口:“陆嵩伏法,但其党羽未尽。陈庆。”
“末将在!”陈庆出列。
“将名单上这些人,全部拿下。”叶归尘递过一卷名册,“都是陆嵩心腹,临战脱逃,畏敌不战,按军法——斩。”
名册上,密密麻麻十几个人名,都是陆嵩在军中的亲信,包括那几个在涿水之战中率先逃跑的军官。
陈庆双手接过:“遵命!”
“张伦。”叶归尘又看向别驾。
“下官在。”张伦出列,腿有些软。
“你暂代长史之职,协助本督清理州府积案,重核田亩赋税。凡有欺压百姓、贪赃枉法者,无论官职,一律严办。”
“下官……领命。”张伦声音发颤,却不敢不应。
“赵裕。”
“下官在。”司马出列。
“你负责清点府库,重新登记军械粮草。凡有亏空,一律追查到底;凡有中饱私囊者,与陆嵩同罪。”
“是……”
一连串命令,如雷霆般砸下。
每道命令,都意味着一次清洗,一次权力的更迭。
那些原本还心存侥幸的官员,此刻面如死灰。他们知道,幽州的天,真的变了。
叶归尘不再看他们,起身,走向堂外。
堂外,百姓自动让开一条路。
他翻身上马,在陈庆及一众亲卫簇拥下,驰向刑场。
他要亲眼看着,这些蠹虫,这些人渣,付出血的代价。
他要让全幽州的人都知道——
从今天起,幽州的法,是铁法;幽州的刀,是快刀。
##三、刑场
刑场设在北门外,那片曾经堆满涿水之战阵亡将士尸骨的空地。
此刻,这里搭起了高台。台下,人山人海,全城的百姓几乎都来了。他们挤着,推着,伸着脖子,要亲眼看着那些害他们家破人亡的狗官,人头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