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晋阳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更迟,也更冷。
大丞相府深处,一处平日里极少开启的密室。厚重的毡帘从外挂到里,层层叠叠,将门窗遮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光线、半缕风声都透不进来。室内只点着两盏半人高的青铜雁鱼灯,灯油是新添的,火苗却捻得极小,只勉强照亮方寸之地,将更多沉重的阴影投在冰冷的地砖和四壁悬挂的兵刃舆图上。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墨香、皮革气息,还有一种……权力更迭时特有的、令人窒息的压抑。
高澄端坐在紫檀木大案之后,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绷紧的弓。他穿着素色常服,但腰间玉带未曾解下,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一丝不乱。脸上看不出多少新丧父亲的悲恸,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疲惫,以及那疲惫之下,熊熊燃烧的、名为“野心”与“焦虑”的火焰。
父亲高欢,薨了。
就在月前,玉璧城下,忧愤吐血,撒手人寰。消息被他和母亲娄昭君以铁腕手段死死封锁,至今,偌大的晋阳城,乃至整个并、幽、冀州,除了最核心的几个心腹,无人知晓那位权倾朝野、仿佛永远不会倒下的大丞相,已经与世长辞。
国不可一日无君,府不可一日无主。高澄知道,从接到那封密函、确认父亲死讯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不是那个可以偶尔犯错、躲在父亲羽翼下积蓄力量的世子了。他是高澄,是高家未来的家主,是这片风雨飘摇江山未来的主人。
千斤重担,瞬间压在了他年轻的肩膀上。恐惧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反而破釜沉舟的狠厉,是一种对权力、对掌控、对……力量的极度渴望。
父亲留下的基业,他必须守住。父亲未竟的霸业,他或许……可以完成。
但前提是,他必须先坐稳这个位置,扫清一切障碍。而眼前,最大的障碍,不在遥远的玉璧,不在暗流涌动的邺城,而在……河南。
“侯景……”
高澄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桌面,发出规律的、沉闷的“笃笃”声,在死寂的密室中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心头发紧。
河南大行台,手握七州重兵,控扼中原,虎视邺洛。此人身负饕餮凶兽血脉,修炼饕餮吞天魔功,已至大成境界,凶威赫赫。父亲在时,尚能凭青龙之威与多年积威将其压制。如今父亲骤逝,自己虽然融合了父亲留下的那枚青龙鳞,青龙长生道修为大涨,亢宿龙鳞已彻底稳固,角宿龙角也初具雏形,实力今非昔比。但……面对侯景那等成名多年、凶名在外的大成魔头,高澄心中,依旧没有十足的把握。
更重要的是,侯景此人,桀骜不驯,野心勃勃,绝非甘居人下之辈。父亲新丧的消息,或许能瞒一时,但绝瞒不了一世。一旦侯景得知真相,得知高家顶梁柱已倒,得知坐在晋阳、邺城发号施令的,是一个年仅二十三岁的“少主”……
他会怎么做?
是俯首称臣,静观其变?还是……趁势而起,挥师北上,席卷河南,甚至问鼎天下?
高澄不敢赌,也赌不起。他必须将危险,扼杀在萌芽之中。必须在侯景察觉真相、做好反叛准备之前,解决掉这个心腹大患!
“元康,季舒。”高澄停下敲击桌面的手指,抬起眼,目光如电,扫向肃立阶下的两人。
左侧,是陈元康。年近四旬,面容方正,三缕长髯,眼神沉稳深邃,穿着素色文士袍,腰背挺直,气息内敛,一派老成谋国的气度。他是高欢留给高澄的重要谋士之一,心思缜密,行事稳健,素以持重著称。
右侧,是崔季舒。不过二十出头年纪,生得面如冠玉,眉眼清俊,甚至带着几分阴柔秀美,若不细看,倒像个文弱书生。但他身量颇高,站姿如松,那双狭长眼眸中,不见丝毫年少者的青涩或温善,反而时时流转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如同淬毒匕首般的冷光与锐利。唇角习惯性地微微抿着,仿佛时刻在算计着什么。他是博陵崔氏这一代最杰出的子弟,号称“百年一出的天才”,不仅文采斐然,更深通权谋,行事狠辣果决,不择手段,是高澄近年来刻意提拔、引为心腹的“利刃”。
“如今父王薨逝,消息绝不可外泄一日。”高澄重复了一遍这个前提,声音冰冷,“眼下最棘手的,便是盘踞河南的侯景。此人手握重兵,独霸七州之地,向来野心勃勃,父王在世尚且勉强压制,如今我新掌大权,他必生异心。召你二人前来,便是商议如何除此心腹大患。”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畅所欲言。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绝无第四人知晓。”
陈元康与崔季舒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陈元康略一沉吟,率先上前半步,躬身道:“世子明鉴。侯景久镇河南,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其麾下将士,多为其一手提拔,骄兵悍将,只知有侯景,不知有朝廷。且河南地处中原,四战之地,民风彪悍。若仓促对其用兵,一则恐逼得他狗急跳墙,立刻举旗反叛,战火燃及中原,生灵涂炭,动摇国本。二则,我军新遭玉璧之败,士气未复,粮草亦有不足,此时大举征伐,胜算难料。依臣之见,当以稳为主。可先下诏嘉奖,稳住侯景,同时暗中调遣可信将领,分驻河南周边要地,缓缓削其兵权,分其部众,待其势弱,再寻机图之。此乃万全之策。”
他思路清晰,分析利弊,提出的策略稳妥持重,确是老成谋国之言。高澄听着,微微点头,但眉头并未舒展。徐徐图之?他何尝不知道稳妥?可时间不站在他这边!父亲死讯能瞒多久?侯景是傻子吗,会坐等他慢慢削弱?万一这期间西魏宇文泰、南梁萧衍闻风而动,趁火打劫呢?变数太多了!
果然,陈元康话音刚落,一旁的崔季舒便轻笑一声。笑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密室中,却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他上前一步,同样躬身,动作标准,但姿态间却带着一股年轻人特有的锐气与……不容置疑的自信。
“陈大人所言,自是老成谋国,稳妥为上。”崔季舒开口,声音清越,语速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侯景,豺狼也,非可以常理度之。其野心勃勃,早已不甘久居人下。拖延下去,非但不能削其势,反会予其整军经武、勾结外敌之机。待其羽翼丰满,勾结南梁,西连宇文,届时再想剪除,难如登天,恐有倾覆之危!”
他抬眼,目光直视高澄,那双漂亮的眼眸中,此刻燃烧着冰冷的、近乎残酷的理智火焰:“世子新掌大权,正需立威。若能迅雷不及掩耳,一举铲除侯景这心腹大患,则天下震动,宵小慑服,世子权威立矣!反之,若迟疑不决,坐视其大,则天下人必轻世子年少,怀异心者将层出不穷!此消彼长,关乎国运,岂可徐徐图之?”
高澄心脏猛地一跳。崔季舒的话,如同最锋利的刀子,精准地剖开了他内心最深处的焦虑与渴望。立威!权威!他太需要了!父亲骤然离去留下的权力真空,需要他用雷霆手段去填补,去震慑!侯景,就是最好的祭旗对象!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高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定崔季舒。
崔季舒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弧度,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清晰地传入高澄耳中:
“仿书,设局,诱杀。”
短短六字,杀气凛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