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监控比较普通,没有智能程序,不过好在不算卡,顾衡又查了大概半小时,看了两部电梯的乘坐情况,都没有看到这个人。
看样子这人确实不使用电梯。
让张斌去查脚印?
这倒是有点可行性...
操场上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卷起几片梧桐叶,在路灯下打着旋儿。顾衡站在宿舍楼门口,没急着上楼,只是望着远处训练场边缘那排被灯光拉得细长的铁丝网——像一道沉默的界碑,把白天的秩序与夜晚的喘息隔开。他刚洗完澡,头发还微湿,毛巾搭在肩上,指尖沾着水汽,在夜色里泛一点微光。
手机震了一下,是市局内网推送的一条通知:《关于配合省厅开展“杏林片区涉医警情专项研判”的函》,落款时间是今晚八点四十七分。顾衡点开,扫了一眼——不是正式文件,只是个内部协查提示,要求各参训单位梳理近半年辖区内所有涉及医疗机构、医务人员、医患纠纷类警情,明日中午前汇总至省厅技侦处邮箱。附件里附了一张Excel模板,字段列得极细:接警时间、地点、涉事医院等级、当事人职业、是否使用器械、有无视频证据、处置民警姓名及警号、后续是否转为刑事案件……足足二十三项。
他没立刻回宿舍,而是转身往基地西侧那栋灰墙小楼走去。那是培训基地的临时资料室,白天开放,晚上九点锁门,但门禁卡权限对全体学员通用——顾衡记得黄晨波昨天提过一句:“资料室二楼东侧第三格,全是历年全省典型医警案例汇编,纸质版,比系统里存的还全。”
走廊灯声控感应迟钝,他脚步略重,才亮起一盏。楼梯拐角处,一扇半开的窗漏进风,吹得墙上挂着的《警务现场急救流程图》哗啦轻响。顾衡伸手按住一角,目光却停在图下方一行铅笔小字上:“2019.3.17 补充:心源性猝死误判率提升12%,建议出警前同步调取120调度录音。”字迹潦草,但力透纸背,署名处只画了个歪斜的“龚”字。
他顿了顿,继续上楼。
资料室没开大灯,只有一盏台灯在靠窗的旧木桌上亮着,灯罩边缘积着薄灰。龚远果然在那儿,背对着门,正翻一本硬壳册子,脊背微弓,左手食指压着某一页的边沿,右手握一支蓝黑墨水笔,笔尖悬在纸面半寸,迟迟未落。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杜胜又来问你‘传唤证怎么生成’?”
“没来。”顾衡走近,看见他摊开的是《2021年全省涉医警情典型案例评析》,页脚折痕凌乱,密密麻麻批注填满空白处,有些字被反复涂改,墨迹晕染成深蓝的云团,“你这本是借的?”
“偷的。”龚远合上册子,露出封底——印着“谯水市公安局法制支队内部资料·严禁外传”,右下角盖着一枚模糊的椭圆章,“他们放这儿就是等着人偷。不然干嘛不锁柜子?”
顾衡没接话,目光扫过桌上另几本:《基层派出所医患纠纷调解实务手册(2023修订版)》《精神障碍患者突发行为识别与控制指南》《医疗事故与非法行医案件证据固定要点》。最上面那本翻开的页面,贴着一张A4打印纸,标题是《“杏林片区”近三年医警联动数据对比图》,表格里,“非警务类求助占比”一栏,2022年为68.3%,2023年升至79.1%,2024年截至8月已达84.7%。旁边龚远用红笔圈出一个数字:**“其中,72.5%的警情首次接报时,报警人明确表示‘已拨打120’或‘医生正在处理’。”**
“所以呢?”顾衡问。
龚远终于抬眼,眼底有点血丝,但眼神很清:“所以这帮人根本不是来学怎么办案的。”他手指点了点自己太阳穴,“是来学怎么把‘不该出警’的事,变成‘必须出警’的理由。”
顾衡没应声,拉开旁边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份装订好的卷宗,封皮统一印着“杏林片区医警协同演练·2024”。他随手抽出一份,编号“XL-2024-087”,翻开第一页,是模拟警情通报单:【时间:2024.08.15 14:22;地点:徽省中医院门诊三楼儿科候诊区;报警人:患儿母亲张某(身份证号略);简要情况:称主治医师李某拒绝开具抗生素处方,推搡中致其手腕红肿,要求民警到场处理并追究医师责任。】下方手写备注:“现场处置:民警王某、刘某抵达后,发现张某手腕无明显伤痕,李某出示当日门诊日志及电子病历,显示患儿体温37.2℃,血常规白细胞计数正常,无使用抗生素指征。经调解,张某签署《治安案件调解协议书》。”
顾衡指尖划过“调解协议书”几个字,停在签名栏——张某的签名龙飞凤舞,而民警王某的签名旁,贴着一张便签,字迹不同,是龚远写的:“王某,男,48岁,谯水市局城西所副所长,2023年因处置一起医闹事件被督察通报(理由:未全程开启执法记录仪),今年未参加任何一线执勤。”
“你查他?”顾衡问。
“顺手。”龚远从怀里掏出一部老式翻盖机,屏幕碎了一道裂痕,但还能亮,“他女儿在我家楼下开文具店。上周我去买橡皮,她爸微信发来一段语音,说‘这次培训别给我丢人’。”
顾衡忽然想起什么,从裤兜摸出自己那部屏保是白大褂剪影的智能手机,解锁,点开相册最新一张照片——是今早警务实战课上,老师投影展示的一页PPT截图:《执法风险前置评估表(医警专用版)》,其中“风险等级判定”一栏,将“患者家属情绪激动但未持械”列为低风险,“医务人员当场拒绝配合调查”列为中风险,“现场存在不明液体泼洒痕迹”列为高风险。而最底下一行加粗小字写着:“注:所有风险判定结果,须以现场民警手持终端实时上传至省厅‘杏林哨兵’平台为准,延迟超3分钟视为未履职。”
“杏林哨兵……”顾衡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
龚远嗤笑一声,把那本《评析》往桌上一扣:“哨兵?我看是监工。今天下午实操考核,你注意到没?所有人提交‘处罚决定书’后,系统自动弹出一个窗口——‘请上传现场执法记录仪视频片段(时长≥30秒,需含当事人正面影像及文书宣读画面)’。没人提醒,但窗口关不掉。”
顾衡点头。他确实看到了,但当时只当是系统冗余设计,随手点了“跳过”。此刻回想,那窗口角落有个极小的灰色图标,像一株抽象的杏花。
“我试了三次。”龚远身体往后靠,椅子发出呻吟,“第一次上传自己手机拍的三十秒视频,系统提示‘非指定设备录制,不予采纳’;第二次用模拟器伪造设备ID,提示‘校验失败’;第三次……”他顿了顿,从笔记本里撕下一页纸,上面画着简陋的流程图,“我把上午讲课时老师放的那段示范视频——就是那个穿蓝衬衫的女医生被家属围堵的片子,截取了32秒,把她的脸打码,换成我自己的脸,再上传。系统秒过。”
顾衡看着那页纸,流程图末端标着三个字:“假合规”。
“所以这套系统真正的考核点,从来不是你会不会办手续。”龚远盯着顾衡的眼睛,“是你会不会造假,而且造得让系统和人都挑不出毛病。”
窗外风声骤紧,吹得资料室门吱呀晃动。顾衡起身去关门,手按上门框时,瞥见门内侧贴着一张泛黄的值班表,日期停留在2021年10月,名字栏里,“马喻舟”三个字被红笔重重圈出,旁边批注:“协助省厅‘杏林一号’专班,借调期三个月。”——那正是三年前全省第一起因医患纠纷引发的民警殉职案发时间。
他没说话,只是把门轻轻带上。
回到宿舍楼,走廊声控灯又暗了。顾衡摸黑上楼,在三楼拐角处听见压低的争吵声。是黄晨波和另一个学员,声音从消防通道传来。
“……你真信他?就凭他给马喻舟带了盒降压药?”
“他连龚远的烟都拒了!你见过哪个新人跟老油条这么划清界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