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三坪联系完沈飞扬没多久，收到宣发方消息的各家网络媒体，相继报道了《疯狂的石头》最新票房成绩。

《上映11天票房破亿，成2005年首部过亿国产电影》——新浪娱乐

《破亿，宣发负责人翁立...

十月八日，上午九点四十五分。

中影集团总部大楼十七层，会议室门口的走廊上，宁皓正来回踱步，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西装袖口内侧磨损的线头。他今早特意熨了三遍的灰蓝色衬衫领子还泛着微微水汽，腋下却已洇开两小片深色汗渍。手机在裤兜里震了第七次，屏幕亮起“沈总”两个字，他没敢接，只盯着电梯数字从“12”跳到“13”，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沈飞扬靠在对面墙边，手里把玩着一枚铜质麻花状书签——那是去年欢乐麻花周年庆时他亲手设计的纪念品，边缘被摩挲得温润发亮。他穿了件藏青色高领羊绒衫，没系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浅浅旧疤，是二十三岁那年在北影厂后巷替人挡酒瓶留下的。此刻他抬眼扫过宁皓绷紧的下颌线，忽然笑出声：“宁导，你这状态，比当年《疯狂的石头》首演前夜还像只被按进蒸笼的螃蟹。”

宁皓猛地顿住脚步，转头看他：“……你咋知道我首演前夜在后台吐了三次？”

“赵本山老师喝多了跟我讲的。”沈飞扬晃了晃手机，“刚挂他电话，说你十年前在他老家铁岭拍《马大帅》外景时，为抢一个雪地长镜头，在零下二十八度躺了四小时，结果拍完直接失温送医——这事儿连你老婆都不知道吧？”

宁皓怔住，耳根倏地泛红。他张了张嘴，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操。”

电梯“叮”一声停在十七层。

门开，韩三坪站在里面，白衬衫袖口挽至小臂，左手腕上那只三十年的老上海表秒针正咔哒作响。他目光掠过宁皓额角未干的汗珠，又在沈飞扬颈侧那道疤上停了半秒，颔首道：“来了？进去说。”

会议室椭圆长桌尽头，韩三坪拉开主位椅子坐下，没看面前摊开的《疯狂的石头》分镜脚本，而是盯着沈飞扬放在桌沿的手——指节修长，虎口有层薄茧，指甲修剪得极短，左手中指戴着枚素银戒，内圈隐约可见细密刻痕。他忽然问：“沈总左手写字？”

沈飞扬抬手，戒指在顶灯光下反出一点冷光：“右手写剧本，左手签合同。”

韩三坪点了下头，从公文包抽出一叠A4纸推过去：“这是中影法务刚拟的补充协议。四百个胶片拷贝，三百由中影垫资，一百由飞扬影视承担；数字拷贝全包；宣传经费五百万元，其中两百万必须用于东北地区地面推广——赵本山老师名下所有县级以上电视台晚间黄金档口播，以及沈阳、哈尔滨、长春三地院线LED大屏每日滚动播放不低于三十次。”他指尖敲了敲纸页，“另外，要求你们在十一月十五日前，完成东北八省所有重点城市的路演排期，每场需保证至少两位主演到场，赵本山老师站台场次不得少于五场。”

宁皓下意识看向沈飞扬，却见对方正用指尖轻轻摩挲那枚银戒，仿佛在数上面的刻痕。沈飞扬没立刻接话，反而转向韩三坪：“韩总，我能问个私人问题吗？”

韩三坪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说。”

“《无极》剧组昨天凌晨三点，向云南省环保厅补交了第三版生态修复方案。”沈飞扬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但您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方案里承诺投入的八百万元修复资金，其中六百五十万，是从《疯狂的石头》原定宣发预算里临时划拨过去的。”

会议室骤然安静。宁皓瞳孔骤缩——他根本不知道这笔钱的事。

韩三坪握杯的手顿在半空，茶汤微漾。他缓缓放下杯子，陶瓷底与桌面磕出清脆一响：“……谁告诉你的？”

“陈荭住院前两小时，给我打过电话。”沈飞扬终于抬起眼，目光直直撞进韩三坪瞳孔深处，“她说，如果《疯狂的石头》票房破亿，中影就能拿这笔钱去堵云南方面的嘴——毕竟观众记住的从来不是道歉，而是下一部电影有多好。”

窗外梧桐叶影在韩三坪脸上缓慢爬行。他沉默良久，忽然从抽屉取出一份文件夹推过来：“这是《疯狂的石头》的原始投资协议扫描件。第十七条第二款写着：‘若影片因不可抗力导致发行受阻，出品方有权以等值票房收益为抵押，向中影申请宣发资金周转。’”他指尖点了点那行字，“你猜，为什么这份协议签了七份，唯独没让宁导签字？”

宁皓如遭雷击，猛地抬头。他当然记得——当初签协议时沈飞扬说“导演只管创作”，硬是把他拉去排练厅改了三天台词，签合同那晚他醉得不省人事。

沈飞扬却笑了，伸手将文件夹往回推了半寸：“因为第十七条后面，还有条手写备注：‘此条款仅适用于沈飞扬本人签署之担保函生效后。’”他解开衬衫最上一颗纽扣，从贴身口袋掏出一张折叠的泛黄纸页，展开后赫然是张盖着中影鲜红公章的担保函，落款日期正是《无极》开机前三天，担保人签名处龙飞凤舞写着“沈飞扬”三个字，右下角还压着枚朱砂指印。

韩三坪盯着那枚指印看了足足十秒，忽然低笑出声：“……你他妈早就算准了《无极》要塌？”

“不算准。”沈飞扬收起担保函，指尖无意识抚过银戒内圈，“只是知道陈荭不会让陈恺歌倒。她当年能踩着三个男人上位，就绝不会让《无极》真死在开机前——所以她必须给自己留条后路。”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而我需要的，是她这条后路刚好通向我的门口。”

宁皓后背已湿透。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在重庆拍摄现场，沈飞扬蹲在长江索道缆车里，用手机拍下江面翻涌的浑浊浪花，说“这水脏得很有故事感”。当时他以为那只是导演的职业病发作。

韩三坪摘下老上海表，搁在桌面上。齿轮咬合的细微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沈总，”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上，“中影现在缺的不是一部电影，而是一把刀。一把能捅穿所有质疑、证明我们没被资本绑架、没被流量裹挟、没被所谓‘文艺腔’搞瘸了腰杆的刀。”他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宁皓惨白的脸，“宁导，你剧本里那个被翡翠砸晕的保安，他醒过来第一句话说的是啥？”

宁皓嘴唇发干：“……‘卧槽，这玩意儿真沉’。”

“对。”韩三坪嘴角扯出个极淡的弧度，“观众要的就是这个。不是云山雾罩的‘海棠精舍’，是实实在在硌得人脑仁疼的翡翠。不是带病哭诉的制片人，是捂着脑袋骂娘的保安。”他抓起笔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下名字，墨迹未干便推给沈飞扬，“今天起，《疯狂的石头》就是中影年度头号项目。但有个条件——”

沈飞扬接过笔，笔尖悬在纸页上方：“您说。”

“十一月二十日，北京工人体育馆，《疯狂的石头》千人点映。”韩三坪盯着他眼睛，“我要你让全场一千个观众，包括媒体、院线经理、平台采购，全都站起来鼓掌。不是礼貌性拍手，是那种掌心拍红、喊哑嗓子、录像发朋友圈时手抖得拍歪的鼓掌。”

沈飞扬落笔，笔尖沙沙划过纸面，签下一个力透纸背的“沈”字。他抬眼时眸色幽深：“韩总，您见过凌晨四点的重庆洪崖洞吗？”

韩三坪皱眉。

“那儿的灯笼全是假的。”沈飞扬指尖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个歪斜的圈，“但游客排队两小时就为拍张照——因为镜头里的光，是真的。”

会议室门被推开，陈恺捧着保温桶进来，掀盖时白气氤氲：“韩总，您交代的峨眉雪芽，我让食堂师傅现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