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弱?”高登拉开抽屉,取出一支墨水笔和硬壳笔记本,撕下空白页,“解释。”
伊芙接过纸笔,笔尖悬停半秒,忽然问:“你见过活鱼离水吗?”
“当然。”
“它拼命甩尾,鳃盖开合,眼睛暴突……可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她笔尖落下,沙沙书写,“是它明明在濒死,肌肉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有力。因为身体在用最后能量,强行维持‘鱼’这个形态的假象。渔王现在就在这样挣扎——它的权柄正从‘界阈之蚀’退化为‘形态固守’,所以才需要鳞盐来固化边界,需要沉船木来钉住坐标,甚至需要……”她抬眼,“需要你炼制的药剂。”
高登握笔的手一顿:“黑水特效药?”
“不完全是。”伊芙在纸上画了个简笔鱼形,又在线条外围加了无数细密锯齿,“特效药里含微量虹彩水汽,本意是抑制感染。但对渔王而言,这等于给垂死者注射兴奋剂。它尝到了‘蚀’的味道,就更渴望彻底苏醒。”她圈住鱼眼位置,“你猜它最想睁开眼看谁?”
高登没接话,但胸腔里那颗心沉得厉害。骑士路九号里有薇拉,有伊芙,有事务所,有高人公司……还有他刚签下的、还没捂热的学贷减免协议。他忽然想起昨夜整理档案时,薇拉塞给他的一张旧票据——德尼姆大学生物系1892年暑期实习补贴申请单,申请人签名龙飞凤舞,正是“维克·高登”,而审批栏里,赫然盖着温斯洛教授的私章。
原来父亲早就知道他在查什么。
“所以它不是敌人。”伊芙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凿进耳膜,“它是诱饵。诱我们所有人,把力量、时间、注意力,全砸进这场‘治愈’的幻觉里。”
实验室顶灯忽明忽暗,电流滋滋作响。高登抬头,看见天花板角落的监控探头镜头正微微转动,红光一闪即逝——不是校方安装的型号,镜头外壳有细微划痕,像被鱼鳍刮过。
他猛地合上笔记本,撕下刚写的那页纸,揉成一团,掌心微光闪过,纸团化为灰烬簌簌飘落。
“马丁那边,必须立刻叫停白烟回溯。”高登起身,语速极快,“让他把警戒线扩到三百米,重点排查所有排水口、煤气管道、电缆井盖。特别是……”他顿了顿,看向伊芙,“特别是那些看起来‘太干净’的角落。蚀界最喜欢藏在绝对干燥的地方。”
伊芙点头,已掏出怀表——不是高登那只生锈的,而是她自己的银壳表,表盖内侧刻着一行小字:“Time is the first wound.”(时间是最先的伤口)
“我去找校长,调取校园所有地下管网图纸。你去洗衣院,把马丁叫回来。”她合上表盖,金属轻响如刀出鞘,“记住,别提渔王。就说……返生母液可能引发不可控的时空褶皱。他信这个。”
高登刚走到门口,伊芙又开口:“学弟。”
他回头。
她站在灵性反应釜投下的巨大阴影里,半张脸隐在暗处,唯有指尖捏着的银鱼圣匣折射出一点冷光:“如果……我是说如果,某天你发现骑士路九号的地砖缝隙里,开始渗出带彩虹的水渍——”
“我就带你去吃德尼姆最好吃的炸鱼薯条。”高登打断她,嘴角扬起惯常的弧度,眼神却沉得像白水河最深的漩涡,“趁它还没学会用薯条叉子。”
伊芙怔了一瞬,忽然笑出声。笑声清越,竟压过了窗外轰隆雷声。
高登拉开实验室门,暴雨裹挟着风扑面而来,他脚步未停,伞也未撑,雨水在距他皮肤半寸处自动分流,沿着无形轨迹滑向地面,汇成两条细小溪流,蜿蜒着,竟隐隐勾勒出鱼尾形状。
他没回头,只抬手挥了挥,身影很快被雨幕吞没。
伊芙独自站在实验室中央,直到门彻底合拢。她缓缓摊开左手——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长银痕,比小指上那道更深,边缘微微发亮。她凝视片刻,忽然将手按在银鱼圣匣上。匣身微震,银痕如活物般游动,顺着她手臂血管向上蔓延,最终在锁骨下方停驻,凝成一枚微小的、逆鳞形状的印记。
窗外,一道惨白闪电劈开云层,瞬间照亮整栋舍伍德实验楼。在那一刹那的强光里,七楼走廊尽头的消防栓玻璃罩内,倒影中分明映出第三个人影——披着湿透黑袍,兜帽下空无一物,唯有一片缓缓旋转的虹彩雾气。
伊芙没转身,只将圣匣抱得更紧了些。匣身传来微弱搏动,像一颗沉睡已久的心,正被某种遥远而执拗的呼唤,轻轻叩击。
雨还在下。
而骑士路九号地下,那口古井井壁的虹彩苔藓,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向四周石缝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