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后,寇天龙得知蓝紫菁被双规的消息,大吃一惊。他想象不出紫菁会有什么严重问题,唯一的解释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经过一段时期暗中准备,宋元明已经掌握鹰岭事故的不少资料,开始对他发起强劲的攻势。不少领导干部违规案件查处的情况表明,从秘书、司机和情fu身上打开缺口,是纪检监察部门惯用的手法。毫无疑问,宋元明把突破口定在了蓝紫菁身上,想从紫菁同他的不正当男女关系入手,顺势找到自认为有价值的东西。
他告诉秘书,上午不接见任何人。
他泡了杯浓浓的红茶,一边小口抿着,一边梳理自己的思绪。或许,紫菁真还有其他严重违规问题。那么,她会有什么严重问题?自己活了大半辈子,阅人无数,用人无数,会对紫菁看走眼?应该不会。是不是,紫菁在工作中得罪了能量很大的小人,被栽赃陷害?不可能啊,紫菁为人谦和心地善良,不是那种对权力充满欲望野心勃勃的巾帼强人,也不是那类胸怀狭窄爱贪小便宜的市井女人。莫非,跟向沙南鑫借钱有关?也不大可能。钱是给菲菲治病用,自己跟沙南鑫说得很明白,是借,紫菁也写了借据。何况,定性为受贿是有前提条件的,那就是利用职务上的便利为他人谋取利益。紫菁虽然为沙南鑫说过话,但自己并未答应,没有造成为他人谋取利益的事实。这方面,有据可查,沙南鑫也可以作证。那么,紫菁究竟会有什么问题,值得市纪委大动干戈,宋元明大做文章?除了跟自己的婚外关系,他实在想不出紫菁还能干出什么违反党纪国法的事。
“笃笃。”
“进来。”
秘书小心翼翼地说:“寇市长,有人想见您……”
“不是告诉你不见任何人吗。”他恼怒道。
“是宋元明。”
寇天龙一愣:“就他……一人?”
“对。”
寇天龙思索片刻:“好,请他进来。”
看来,宋元明是跟他摊牌来了。他端起茶杯来到外间的会客室。
“寇市长,”宋元明满面春风地出现在门口,“忙什么呀?”
寇天龙迎上去,伸出手:“宋书记,你可是稀客哟。”
宋元明笑道:“市里领导忙,我不好意思打扰啊。”
“瞎忙,”寇天龙说,“还请省里来的同志多多指教。”
宋元明道:“寇市长过谦了。”
“请喝茶。”落座后,寇天龙说,“社科院今晚要开一个哲学讲座,让我过去讲两句,正准备呢。”
宋元明说:“寇市长是哲学博士,莅临指导可谓轻车熟路。不知主题是什么?”
“取舍的辩证关系及对人生的现实指导意义。”
“这个主题不错。”宋元明颔首道,“能把取舍这篇大文章做好,他的人生便成功了大半。”
“我完全赞同宋书记的观点。”寇天龙喝了口茶,“放眼世界,哪个人不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取舍中走完人生之旅的?从某种意义上说,取在人生中的作用,远远不及舍。”他是哲学博士,自然比常人更明白取舍之间的道理。人人都想取,但不是人人都愿意舍,没有通悟的人大多舍不得。人的地位高低,前程如何,同平日取舍是有极大关系的。
“是啊,输得最惨烈、最彻底的,往往是那些固执地守着一己私利,一丝一毫也不肯舍弃的人。”宋元明大有深意地瞧了他一眼,“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问题在于,道理谁都懂,可事到临头,就是舍不得。”
“宋书记的话很有哲理。”
“事实如此嘛。”宋元明借题发挥道,“某些领导干部为什么会犯错误?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对取情有独钟,贪得无厌。贪权,贪钱,贪色,什么都想要,什么都不想放手。”
“宋书记三句话不离本行,不愧是老资格纪检干部。”寇天龙问,“今天来,是不是信访调查有结果了?”
宋元明说:“多少有些眉目吧。”
寇天龙“哦”了一声。
“不过,”宋元明说,“跟市调查组公布的情况大有出入。”
宋元明调省纪委十几年来办了许多案子,知道组织上培养一个优秀干部非常不容易。所以,他没有采取公事公办的刻板方式,他想通过旁敲侧击,把自己掌握的主要情况委婉地告诉寇天龙,给他一个主动承认错误和改正错误的机会,争取组织上的宽大处理。
寇天龙又“哦”了一声,问:“哪方面有出入?”
“比如说,死亡人数。”
寇天龙心里一震,试探道:“经过市调查组的反复核实,死亡十九人,殡仪馆有火化记录,难道有错?”
“如果加上异地火化的呢?”
寇天龙又一震:“异地火化?”
“寇市长没问过沙南鑫?”
寇天龙把目光移开:“我问他干吗?”本以为宋元明到了即将退休的年龄,早没了年轻人蓬勃向上不折不挠的工作积极性,也不会丧失理智吹毛求疵地同地方领导把关系弄僵,哪知老家伙闲久了反倒憋出一股兴奋劲,似乎想重新回到指点江山翻云覆雨的年代。
“我记得寇市长对儒家学说非常推崇,”宋元明敲打道,“两千多年前,孟子就竭力倡导以民为本。他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我们共产党人的宗旨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自然应该把人民的利益放在第一位。鹰岭事故真相如何?直面与回避,真诚与欺骗,体现出对人民群众的态度。”
“宋书记此话是何意思?”
“我是说,任何时候都要把人民群众的生命放在第一位,而不应该把个人的名利地位放在第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