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正是一个和尚。
那和尚站在寺庙门口,朝着陈武等人微微鞠躬,脸上带着笑意,合十行礼。极为独特之处,乃是脑袋上顶了一个菩提树叶编织的花环。
“萨度萨度!”陈武走上前去,开口就是标准招呼...
吕菜目光一沉,却未发怒,只是缓缓抬手,示意全场静默。他步下高台,径直走到那士兵面前,离得近了,才看清此人左颊一道斜疤自耳根延伸至下颌,右手小指缺了半截,军服袖口磨得发白,但肩章锃亮——是延河军校第三期掷弹兵出身,曾随征天竺,在阿萨姆雨林里背过负伤的同袍走三十里山路,后来又在波斯湾沿岸清剿海盗时被火铳打穿左腿,养了半年才拄拐归队。这样的人,敢问出这句话,不是莽撞,而是心里真有块石头压着。
“你叫什么名字?”吕菜声音不高,却字字落进每个人耳中。
“回长官……不,回陈武先生!俺叫赵铁柱,河北邢台人,原属掷弹兵第三营第七哨。”
“赵铁柱。”吕菜点点头,忽然伸手,按在他左肩上,“你这肩甲擦得比镜子还亮,可你肩头的旧伤,每逢阴雨天,是不是还麻?”
赵铁柱一怔,下意识缩了下肩:“……是。昨儿夜里下雨,疼得没睡好。”
“你右腿那枪伤,愈合得不错,可走路时右膝比左膝低三分,对不对?”
赵铁柱喉头一动,没说话,只重重点头。
吕菜松开手,转身面向全体:“你们当中,有人断过肋骨,有人失过左眼,有人耳朵被炮震聋一半,有人在德拉伊耶城外冻掉三根脚趾——这些伤,不是写在军功簿上,是刻在骨头缝里的。朝廷记你们的功,可谁记得你们夜里翻身时咬破的嘴唇?谁记得你们寄回家的银子,娘在信里说‘够买两斗麦子,够你爹抽半斤旱烟’,可没提她自己三年没添过一件新衣?”
营地骤然静得能听见椰枣叶被风掀动的沙沙声。
吕菜顿了顿,声音更沉:“太宗皇帝当皇帝,是因为大顺初立,八方割据,群盗如毛,百姓饿殍载道,若无一人持斧劈开混沌,这天下早成瓦砾场。他登基那天,穿的是补丁摞补丁的常服,不是龙袍;他批奏章用的是秃了毛的狼毫,不是御笔。他临终前最后一道旨意,不是传位于子,而是令工部将《均田令》抄录百份,分发各府州县学——他要的从来不是皇位,是让‘民不饥、吏不贪、兵不骄、法不偏’八个字,钉进这大地的脊梁里。”
他环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张被风沙磨糙的脸:“而我呢?我来哈萨,不是为当什么埃米尔,不是为封什么国公,甚至不是为做你们的‘陈武先生’。”
他抬起左手,缓缓卷起袖口——腕骨凸起处,赫然一道暗红旧疤,蜿蜒如蚯蚓,边缘皮肤泛着微紫。“这是我在盖提夫港码头,替一个被债主打断腿的阿拉伯苦力接骨时,被他攥住手腕咬的。他疼疯了,咬穿皮肉,血滴在我新领的军服上,像一朵梅花。”
底下有人吸了口气。
“你们以为穿越者就该呼风唤雨?错了。穿越者最怕的,是看见活人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灭掉。我在胡富夫圣墓边见过一个老妇人,儿子被沙特人砍了头,挂在椰枣树上示众七天。她每天清晨去树下跪着,把干裂的手掌摊开,接露水,再用露水洗那块染血的树皮——她说,露水是真主的眼泪,洗一次,儿子就能少受一分痛。”
吕菜声音哑了半分:“我教不了她武功,救不回她儿子。我能做的,只是蹲下来,用大顺话给她念《孝经》里的一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她听不懂,可她忽然停住,抬头看我,然后从怀里掏出一颗干瘪的椰枣,塞进我手里。那枣子硬得像石头,可她掌心全是汗。”
他停顿良久,才道:“所以我不收徒,因为我不想教人怎么杀人;我想教人怎么活着——教赵铁柱们怎么用一条残腿站稳,教法蒂玛怎么让仇恨烧不垮脊梁,教你们怎么在奥斯曼的册封文书和大顺的朝贡诏书之间,种出一片不靠施舍、不仰鼻息的麦田。”
这时,营地外忽传来马蹄声。一骑飞驰而至,正是顾水如亲率的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报告陈武先生!内志方向发现异常:德拉伊耶守军昨夜突遭袭击,驻防的奥斯曼帕夏卫队死伤过半,幸存者称,袭击者身披黑袍、面覆铁网,手持弯刀与燧发枪混用,刀法是瓦哈比路数,枪法却极似大顺掷弹兵的三段击!”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吕菜却未惊,反而笑了:“黑袍、铁网、弯刀配燧发枪……这打扮,倒像是法兰西‘黑旗团’在阿尔及尔玩剩下的把戏。”
顾水如一愣:“可法兰西人在北非,怎会越过沙漠打到德拉伊耶?”
“谁说一定是法兰西人?”吕菜踱至营地边缘,遥望西北方黄沙起伏的地平线,“德拉伊耶刚易主,沙特余党星散,奥斯曼驻军疲弱不堪,这时候冒出一支‘不像瓦哈比、也不像奥斯曼’的队伍——他们不抢粮草,不占城池,专杀军官,专焚兵册,专断补给线。”
他指尖蘸了点沙,在地上画出简略地形:“你看,他们袭击之后,立刻退入鲁卜哈利沙漠腹地,连骆驼粪都没留下几坨。这不是逃命,是放饵。”
赵铁柱忽然插话:“……像咱们在阿萨姆打英夷游击时,故意炸桥引他们追进瘴林?”
“对。”吕菜点头,“他们在引谁?引奥斯曼人?引我们?还是……引那些刚拿到石油开采权、正忙着修路架管的什叶派商人?”
话音未落,营地东侧忽有喧哗。两名什叶派商队护卫踉跄奔来,满面尘灰,肩头渗血:“陈武先生!不好了!胡富夫方向,通往卡尔巴拉的商道上,发现三具尸体——全是您派去护送法蒂玛小姐庄园契书的兄弟!他们身上没有刀伤,只有脖颈一道细痕,像是……像是用细钢丝勒的!”
吕菜瞳孔骤缩。
钢丝勒颈,无声无息,杀人后连血都不溅三寸——这是九学派‘缠丝手’入门技,但需十年苦练方能收放由心。而用九学派严禁此技外传,更禁用于私斗仇杀!
他猛地转向赵铁柱:“第七哨,除哨长留营整训新兵,其余人即刻上马!带足火药、水囊、三日干粮!顾水如,你亲自带队,沿商道往西,查尸首、寻踪迹、护商队——记住,只查不追,只护不战!若见黑袍铁网者,鸣镝为号,全队后撤五里待命!”
赵铁柱轰然应诺,转身便走。吕菜却叫住他:“等等。”
他解下腰间那柄不起眼的乌木短杖,递过去:“拿着。见血之前,先用杖头点他们‘天鼎’‘气舍’二穴——若点不中,再拔刀不迟。”
赵铁柱双手接过,触手温润,竟似有活物搏动。他心头一震,脱口而出:“这……这是用九学派‘通脉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