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在身后合拢,金属冷光映出三张脸:谢安然眉心微蹙,小刘艺菲指尖无意识绞着卫衣下摆,大刘艺菲垂眸看着自己指甲盖上那点淡粉——是今早补的,没蹭花,也没褪色。
走廊尽头传来工作人员喊“收声”的余音,空气里还浮着刚结束一场戏的躁动余温。谢安然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忽然问:“姐,你真信‘亲戚’这说法?”
谢思雅正低头回消息,闻言眼皮都没抬:“我信茜茜说的话。”
小刘艺菲立刻接话:“姐说对!我们家祖上……呃,五服之内确实带点拐弯。”她声音越说越虚,尾音飘得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谢安然斜睨她一眼,她立刻挺直背脊,仰头望天花板,仿佛那里写着《刘氏宗谱·三亚分支》。
大刘艺菲噗嗤笑出声,从包里摸出一盒薄荷糖,剥开一颗塞进嘴里,咔嚓咬碎。“姐,”她含着糖说话,声音有点含混,却异常清晰,“您还记得我爸当年在香江拍《阿飞正传》吗?那时候他跟一个姓谢的场记天天蹲在片场后巷抽烟,俩人聊起老家,发现都住抚顺铁东区,隔三条街。”
谢思雅手指一顿,手机屏幕幽幽映亮她半张脸:“……谢建国?”
“对喽。”大刘艺菲眨眨眼,糖纸在指间折成一只歪斜的小船,“建国叔后来调去北影厂,我爸留在香江。您猜怎么着?建国叔儿子,叫谢安然。”
谢思雅猛地抬头,目光如探照灯打在谢安然脸上。谢安然正拧开矿泉水瓶盖,喉结上下一滚,水珠顺着下巴滑进领口——他听见了,但装作没听见,只把瓶盖拧紧又拧松,反复三次。
“所以……”谢思雅声音发干,“你们算表兄妹?”
“远房。”大刘艺菲笑着补充,“八竿子打不着的那种。但茜茜喊我一声姐姐,我认这个称呼。”她侧身揽住小刘艺菲肩膀,力道轻而坚定,“就像她喊您一声姐,您也认,对吧?”
谢思雅没答。她盯着小刘艺菲耳后一粒浅褐色小痣看了足足三秒,忽然伸手,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小刘艺菲没躲,睫毛颤得像被惊扰的蝶翼。
“小时候发烧,烧糊涂了,总说梦话。”谢思雅声音低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她说梦里有个穿白裙子的姐姐,教她唱《茉莉花》,说那姐姐眼睛像海,头发像云。医生说是幻觉,可她醒来第一句就是——‘姐姐没走,她还在窗台放了茉莉。’”
小刘艺菲呼吸一滞。那年她十二岁,在三亚疗养院,窗外真有一株野茉莉,每到夜里就疯长,白花堆成雪。
谢安然放下水瓶,金属瓶身磕在桌沿,发出清脆一响。他望着谢思雅:“爸跟您提过这事?”
“提过。”谢思雅终于转开视线,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磨砂玻璃门,“他说那孩子命硬,烧成那样都没烧坏脑子,将来肯定有出息。”她顿了顿,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他还说,她要是敢欺负你,就让他亲自上门拎耳朵。”
大刘艺菲喉头一哽,糖渣卡在齿间,甜味突然变得发涩。她低头翻包,指尖触到剧本封皮上凸起的烫金标题——《魔女》。原来早有人把她的命格,悄悄写进别人的剧本里。
房车停稳时暮色已浓。谢安然拎着两袋刚买的椰青下车,冰凉水珠顺着塑料袋边缘滴落,在水泥地上洇开深色圆斑。小刘艺菲追上来抢袋子,他顺势把其中一袋塞进她怀里,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手腕内侧——那里有颗极小的痣,跟谢思雅刚才蹭过的耳后那颗,位置一模一样。
“你什么时候开始练的?”大刘艺菲不知何时站在车门边,手里捏着半截铅笔,笔尖在剧本扉页划出一道浅浅银痕。
谢安然拧开椰青插管,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间水珠滑落锁骨凹陷:“去年冬至。成家班那个老武指,说我骨架太软,踢腿像甩面条。”
“那你现在呢?”她问得随意,目光却钉在他腕骨凸起处——那里有道新愈的淡粉色伤疤,细长得像条蚯蚓。
“现在啊……”他晃了晃空椰壳,液体晃荡声清越,“能单手撑地倒立三十秒,踢木板裂三块,吊威亚十米高摔下来不抖腿。”他把椰壳精准投进十米外垃圾桶,“但茜茜说得对,再练十年,我也成不了李小龙。”
大刘艺菲没接话。她转身走向隔壁房车,背影在渐暗天光里显得格外单薄。谢安然盯着她腰线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十年前某个暴雨夜——他蜷在医院儿科病房的塑料椅上,听见走廊传来急促脚步声,接着是护士压低的惊呼:“刘小姐,您不能进去!她还在抢救!”然后是一声闷响,像什么重物撞在门框上。他偷偷扒着门缝看,只看见一双沾满泥水的白色球鞋,鞋带散开,在积水里拖出两道灰痕。
“哥?”小刘艺菲晃他胳膊,“发什么呆?”
谢安然回神,把剩下那袋椰青塞进她手里:“走,给你看样东西。”
他带她绕到停车场最僻静的角落,那里停着辆蒙尘的旧面包车,车牌已被泥浆糊住大半。谢安然从内袋掏出钥匙,插进锈蚀的锁孔,用力一拧——咔哒,锁舌弹开。
车厢里堆满杂物:蒙灰的摄影灯、卷曲的电缆、几本散页的《动作设计原理》。谢安然拨开杂物,在副驾座椅下摸出个铁皮饼干盒。盒盖掀开,里面没有饼干,只有厚厚一沓泛黄纸页,边缘磨损起毛,像被无数双手反复摩挲过。
“这是……”小刘艺菲凑近,鼻尖几乎碰到纸面。
“我爸的手稿。”谢安然抽出最上面一页,纸张脆得几乎要碎裂。上面是密密麻麻的钢笔字,夹杂着凌厉的速写线条——一个男人腾空旋踢,足尖离地面仅半寸,阴影里藏着三把匕首的寒光。“他年轻时在香江混黑帮片场,给吴宇森当过替身。这盒子,是他临终前托人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