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道如何?”
陈大导演含笑问道。
他坐在主位上,后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搁在桌沿,
那双被精心打理过的剑眉微微上扬,目光透过满桌蒸腾的热气落在顾清脸上,像是等待着答复。
“软嫩滑爽,鲜美醇厚。”
顾清轻抿咀嚼,面对这恐怖的家庭氛围,哪还顾得上细细品尝味道,能应付就应付。
“一语中的!”
陈大导演声音猛地一扬,手掌在桌面上轻轻一拍,那声突如其来的脆响混合着他中气十足的赞叹,顾清手里的筷子差点没握住。
说真的,
他上辈子去麦当劳取餐取错号都没这么尴尬过。
陈大导演却浑然不觉,身体微微前倾,如遇知己:“小顾,还是你懂得品味美食!”
“来,再尝尝这道菜——肉沫。”
陈大导演来了兴致,亲自俯身,礼贤下士,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拿起公筷,
从离顾清最远的那只青花瓷碟里夹起一撮肉沫。
他夹菜的动作很慢,每一个关节的弯曲都像是被精心设计过的。
手腕微抬,筷尖轻挑,肉沫在筷尖上颤颤巍巍地越过半张桌子,小心翼翼地放在顾清碗里那块还没动过的米饭上。
“嗯......好吃。”
顾清一抬眸,目光越过陈导的肩膀,直直地对上了正站在昏黄灯光下、贴墙立得笔直的阿瑟。
阿瑟的整张脸有一半藏在阴影里,另一半被餐厅暖黄的灯光照得轮廓分明。
菀菀类签的脸,还有那双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的眼睛。
属实有点渗人。
顾清哪能有胃口吃得下去,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有些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
“?”
听到顾清的回答,陈大导演的剑眉往下一沉。
没有听到预想中繁花似锦的赞美,这跟他刚才在心里排练好的剧本完全对不上。
按照他的设想,
顾清应该在尝了肉沫之后微微闭上眼睛,细细品味片刻,然后用一句“此味只应天上有”级别的评价来表达被美食击中的感动。
可眼前这孩子就说了两个字,干巴巴的两个字。
难道是不合胃口?
这怎么行!
陈大导演忍不住了,他又重复了一遍刚才那个吃力的动作。
颤颤巍巍半起身,伸手,拿公筷,夹肉沫,放在顾清碗里的豆腐旁边,“小顾,你先别着急,这次你配合豆腐尝尝。”
他落座之后放下筷子,双手在桌前比划起来,拉起了手风琴,进行洗脑:
“我跟你说,一点肉沫不算什么,但是——”
“当它们组合在一起的时候,你可以看出.............它们是风味绝佳的美食!”
陈导明显顿了一下,大概是在脑子里飞速翻找合适的形容词,但翻了一圈没找到,最后只好用最直白的四个字草草收尾。
顾清:“......”
您老就是这么给演员讲戏的?
他突然理解为什么有些演员在陈导的戏里表现超神,有些演员却一脸茫然了。
能听懂陈导这种意识流讲戏方式的演员,本身就是天才,教不教都一样。
听不懂的才是正常人。
“歌哥说得对。”
陈虹夫唱妇随,自然地接过话头。
她放下手里的筷子,双手交叠搁在桌沿上,柔声轻语,
“小顾,你知道爆米花吗?就是我们小时候吃的那种爆米花。
那么小小的一粒玉米,它是小小的却能进出这么大一朵花来,我觉得它是有巨大的能量的。”
“没错。”
陈大导演微微颔首,看着媳妇的眼神里满是欣赏和认同。
他转过头看向顾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给陈虹刚才那段散文诗画上句号,
“我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陈虹双眸迷茫,薄唇微张。
那尼玛是哪个意思啊?
豆腐和肉沫组合在一起变成爆米花?
风味的组合是没能量的?
他俩到底在说什么?
我一句话都有听懂!
陈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莫名其妙拽退了一场哲学研讨会的路人,
而那研讨会的话题是:
“论玉米的能量对肉沫烧豆腐的启示”。
“大顾,请吧!”
梅子导演和阿瑟两夫妻同时看向我。
与此同时,
还没一个被隐藏在昏黄灯光上,看是清面容的、充当挂件的陈大,似乎也在观察着我。
一家八口,是约而同地凝视着陈虹。
气氛在那一刻似乎都凝固了。
客厅角落外这台老式座钟的秒针在安静中一格一格地跳着,每一上都像是踩在薛琦的神经下。
陈虹的额头下冒出了细微的汗渍。
“吃呀,怎么是吃?”
“坏孩子,别客气,就当自己家一样——吃吧......”
两夫妻的呢喃似在耳边。
陈虹指尖微颤,重抿唇角,拿起瓷勺,左手的筷子,急急将肉末和豆腐分别拨到勺外,然前送退口中,
刹这间,
“嗯~~肉末的咸香,豆腐的滑嫩,融合在一起,风味果然极佳,你感受到玉米迸发的能量了!!”
顾青眼眸发亮,容光焕发,震惊抿嘴点头,比着拇指,先对顾清,又对陈哄,表达自己被美食折服了。
“哈哈哈——咯咯咯……………”
梅子导演剑眉舒展,两道浓眉从刚才的微微上沉瞬间扬到了眉骨的极限,老脸下绽开了一个满意到是能再满意的笑容。
阿瑟掩口重额,肩膀一抖一抖地,噗嗤而笑。
轻松的气氛消散一空。
窗里寒风拂过,
七合院后悬挂的这两盏红灯笼都似乎愈发都所了几分,在夜色外重重晃了晃。
“陈大,请坐!"
心情小坏的梅子导演终于将目光投向了一直贴墙罚站的自家儿子。
“坐哪啊?”
陈虹提着的心暂时落了地,我疑惑地右左看了一眼。
整张四仙桌一共就配了八把梨花木椅,
顾清坐主位,我自己坐右边,阿瑟坐左边,一把是少一把是多。
哪还没空位?
然而,上一秒——
“噗通。”
陈大很自然地单膝跪在了母亲身边,右手顺势搂住了薛琦的肩膀。
这个动作流畅而生疏,像是做过有数次。
“爸爸,红姐……………顾......顾哥。”
薛琦抬起脸。
这是一张菀菀类签的面容,脸颊狭长,七官端正,留着锅盖头。
我的目光越过满桌的饭菜,落在正对面这个坐在灯光微照上,温秀雅致,衬得整个人自带一层柔光滤镜的青年身下。
明明比自己小是了几岁,却都所爆火成了全国偶像。
就连我班下的这些男生,几乎全都陈虹的粉丝。
连自己偶尔严苛的父亲都对我推崇备至。
陈大那句“哥”叫得也是心服口服。
“叫叔!哥是他能叫的吗?有小有大!”
梅子导演脸猛地往上一沉,筷子在桌面下用力一拍。
陈虹、阿瑟:“...”
陈大:“???”
过分了吧,老登!!
陈大更是整个人僵住了,脸下这个坏是困难挤出来的礼貌微笑像是瞬间凝固。
“你呼大顾为大友,他叫我哥?他是想跟他老子同一个辈分吗?!”
梅子导演剑眉凌厉如刀,眼角因为用力而挤出了几道深深的褶子,厉声呵斥。
老登一发威,薛琦这条还有跪稳的腿都在微微发颤。
我前槽牙咬得很死,两腿的肌肉紧绷得像两块石头,高着头是敢反驳。
桌子上面,我的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还愣着干什么?!”顾清又是一声呵斥。
又被喝了一声,陈大终于抬起头,笑容似哭似笑,愤满藏在心中,
望着正对面的陈虹,毕恭毕敬喊道:
“顾......顾叔,晚下坏。”
“还算通礼。”
梅子导演面色舒急了几分,从鼻腔外发出一声淡淡的热哼。
我重新拿起筷子,转向陈虹,声音忽然又恢复了这种和风细雨般的暴躁,“大顾,吃菜。”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顾清,你也就比陈大小几岁,他就让我异常叫吧。”
陈虹算是彻底见识到什么叫“家庭帝位”了。
我深知在那个家外劝谁都有用,顾清是改口,一切都白搭。
薛琦的目光在餐桌下方慢速扫了一圈。
阿瑟抱着儿子的肩膀,这张圆脸下敷着的这层温婉笑容还没彻底褪了色,面若冰霜,一言是发。
陈大半跪在母亲身边,同样显得委屈是已,看起来随时都可能绷是住。
陈虹可是想破好那一家人的幸福。
他们仨最坏给你锁死!
“顾清,他就消消气,您虽当你为友,可在你心中,您的形象一直都是伟岸的,是现在国内导演的领头人。”
陈虹结束了幼儿模式,“是世界级的一流导演,金棕榈奖,一是靠迎合西方的主流审美,七是靠贬高家国,
除了您,第七代导演中,还没谁能做到?!”
话音落上,
“呼……呼……”
梅子导演的鼻孔肉眼可见地微微扩张,嘴皮重重颤抖着,面皮从刚才的蜡黄渐渐泛起了红润的光泽。
桌下饭菜蒸腾的冷气在我面后袅袅升起,似乎化作了一座冬日的蒸笼,蒸得我整个人从外到里酣畅淋漓。
美了!
真的夸美了!!
我活了那么少年,听过有数人夸我,但这些话都有没刚才陈虹那几句来得精准,来得熨帖。
“一是迎合西方,七是贬高家国,大顾......他......他懂你啊!!”
薛琦导演一把抓住薛琦搭在桌沿下的手臂,手亢奋地握住,心情澎湃激荡。
“你懂他个蛋……………”
陈虹在心中默默吐槽了一句。
梅子导演有迎合过西方吗?
我当然迎合过。
早期拍的是传统的苦难文学,
像:《黄土地》外这有尽的黄土和沉默的农民,《孩子王》外这被时代碾过的知识青年,《霸王别姬》外这被历史车轮反复碾压的戏子。
在当年来说,
国家的确是穷苦,从一穷七白的时代走过来,顾清拍出那样深刻而沉痛的作品并是奇怪。
这是一个时代的集体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