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不怀好意地眨眨眼:“哈哈,你今天到屙吃困家里去了?”
“没有,没有。”我急了。
“不,你一定是到他们家去了!哈哈阿毛今天到屙吃困家里去了!”她在竹床上翻了一个斤斗,向全世界宣布我的奇耻大辱。竹床吱吱呀呀响。
“我去了是狗。只有你才去,只有你才去1
“你说了,他们家的花好看!”
“我没说好看,我没说好看。”
“你就是说了,你就是说了!你赖!”
我愤怒地猛扑上去,把姐姐推下竹床。她的两腿朝天虚蹬了几下,有尖声放了出来,是哭了。父亲把她拉起来的时候,她的鼻子下面一片血光。父亲骂我,她就哭得更加有劲头。
我气冲冲地走出门去,看外面昏昏的街灯。罗家女人在那边摇着大蒲扇:“阿毛,来来来,我给你掐痱子。我喜欢你。”
我装作没听见,没有去。
好几天我没与姐姐说话。为了昭示我对屙吃困一家的蔑视依旧,我第二天就用泥巴把那道墙缝塞住了。我还很解恨地朝那边的房顶上扔了两个石头,怒气冲冲地喊:“打倒屙吃困一”
墙那边没有声音。墙那边的回答推迟了二十年,成了机械冲床咣当咣当的某种恐吓^那边已经改成一个街办小工厂了。我重返旧居,回忆起一九六五年我家离开了这里。就在离开这里的第二年,我的父亲死于“文革”最初的迫害浪潮。尽管他把我那位逃避农民斗争的地主爷爷送回乡下去交给农会,尽管他把我家的这所房子捐献给了国家,他还是没有被革命阵营接纳,没有逃脱厄运^这些事是我后来慢慢才知道的。
旧居已经苍老。原来的砖房外又搭建了一些偏棚,如同繁殖出一些寄生物,把小院子都挤占完了。我以前住的那间房,眼下成了一个饮食店,门前堆着一筐白生生的猪骨或牛骨。父亲的那间房则成了一个五金铺,但蛛网封门檐草森森,看来早已倒闭。西墙竖着一辆胶皮板车,上面还挂着尿片。
没有人认识我。当年的罗家、王家、张家等等全换上了一些陌生的面孔。我不知道他们是死了还是搬走了。
至于疯子那一家,我至今不知道他们姓什么。
只有墙基的蚂蚁依旧,仍在一线线地爬行。它们从二十多年前爬到了现在。我想起小时候没有什么玩具,孩子们就常常玩蚂蚁。我用一只死苍蝇分别引出两个窝里的蚂蚁,让它们分头回去报信,引来各自的蚁军争夺蝇尸昏天黑地大战。看着蚁头蚁肢蚁钳纷纷被咬下来,我兴奋得手舞足庭‘,常常唱出电影里的战斗音乐为它们助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