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山间的雾气尚未完全消散,小石头已然光着脚在青石板路上奔跑起来。
粗布短衫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半截沾有草屑的小腿,清脆的童音融入被露水打湿的晨气之中:“剑气起,道心开;问天路,少年来......”
陆寒正蹲在井边打水,木瓢“当啷”一声掉入井里。
他直起腰身,喉结随着童谣的尾音上下起伏。
那曲调太过熟悉,宛如一根生锈的针突然刺入记忆深处。
他忆起七岁那年的冬夜,灶膛里的火芯子噼啪作响,母亲裹着打满补丁的灰布衫,坐在矮凳上纳鞋底,嘴里哼唱的正是这个曲调。
当时他蹲在风箱旁拉动风箱,火星溅落在破棉袄上,母亲用针尾轻戳他的额头:“小寒子,小心烧了衣裳,明日还要穿着去铁匠铺。”
“哥哥!”
小石头跑过来拉住他的衣角,鼻尖沾着泥点。
“阿婆说要给我煮鸡蛋,你去不去?”
寒弯腰将孩子抱起,掌心触碰到他后颈那道淡青色的剑纹。
这纹路自昨夜便若隐若现,此刻在晨阳之下竟泛着微光,犹如一片将融未融的薄冰。
他抱着小石头朝村东头走去,路过晒谷场时,看见黑水婆婆正坐在老槐树下修补鱼网。
老人的银簪在枝桠间漏下的光斑中一闪,抬头时,眼角的皱纹如同裂开的缝隙:“陆小友,来坐。”
苏小璃不知何时跟了过来,抱着药倚靠在槐树干上。
她总是喜欢将碎发别在耳后,此刻那缕被山风吹乱的发丝正拂过锁骨,眼神却比枝头的晨露还要清冷:“婆婆要讲述的,可是小石头的身世?”
黑水婆婆的手在鱼网上停顿下来。
她轻抚小石头头顶的动作突然变得轻柔如云朵:“这孩子并非本地人。十三年前我渡劫雷劫,在天裂谷的乱流中捡到一个襁褓。裹布上绣着太初剑经的纹路,还有一个血字“契”。”
她枯瘦的手指点在小石头后颈的剑纹上。
“他的生辰是腊月廿三,与你相同。”
陆寒怀中的小石头正把玩着他腰间的铜铃,听到这话抬起头:“阿婆,‘契”是什么呀?”
“是缘,亦是劫。”
黑水婆婆的目光穿过老槐树的枝桠,落在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尖。
“他天生带有剑灵印记,与你体内的残魂......”
她突然住口,因为陆寒的手指正用力掐进掌心,指节泛白如骨。
苏小璃的药篓“咔”地轻响一声。
她垂眸凝视着自己在一起的手指,指甲盖泛着青白之色。
那是她心绪翻涌时惯有的动作。昨夜守夜时,她便察觉到陆寒心口的剑纹发烫,宛如一块烧红的炭,隔着衣衫都能烤得人皮肤生疼。
原来并非错觉,是这孩子的存在,唤醒了某些东西。
日头西斜之际,陆寒在溪边洗了把脸。
水面倒映出他泛红的眼尾,忽然听到苏小璃压低声音说道:“青羽来了。”
他抹了把脸站起身来,山风裹挟着若有若无的腥气扑面而来。
青羽的身影从村后竹林中闪现出来,素白的衣摆沾染着草汁,指尖泛着诡异的青紫色。
那是淬毒的征兆。
她的目光扫过晒谷场上玩耍的小石头,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笑容:“命线使者要活的。”
苏小璃的药篓“唰”地打开,三枚青灰色的药丸被她捏在掌心。
那是用百日红的根须混合蝮蛇胆炼制的“迷踪散”,她昨夜便察觉到这女人身上的死气。
命线使者的人,专门收取活魂炼制命牌。
“小璃,带石头走。”
寒挡在她身前,心口的剑纹开始发烫,仿佛有把钝刀在刮骨头。
青羽的动作比风还要迅疾。
她腰间的匕首弹出寒光,直取陆寒咽喉,却在离他三寸之处突然停顿下来。
苏小璃扬手撒出药粉,空气中腾起淡绿色的雾气。
青羽闷哼一声,匕首当啷落地,她的腿陷入突然隆起的土堆里,那是苏小璃用“固元散”催发的地脉阵。
“谁派你来的?"
苏小璃踩着青石板步步逼近,药里的银针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青羽仰头大笑起来,血沫从嘴角溢出:“命线使者要收双剑种......你以为那老东西为何守着这小崽子?他和姓陆的………………”
她的话突然被截断,七窍渗出黑血,显然服了毒。
陆寒蹲下身,用衣角擦去她脸上的血。青羽的瞳孔已经扩散,最后一句话混着血泡:“太初剑经......要的是......双生契………………”
夜幕很快降临。
陆寒端坐于岩洞口,目光投向蜷缩在苏小璃怀中沉睡的小石头。
孩子的睫毛于月光之下,投映出仿若小扇子般的影子,后颈处的剑纹此刻亮得夺目刺眼。
苏小璃轻轻为他掖好被角,低声说道:“婆婆说,双生契乃是上古剑灵认主之法。”
“我娘也曾哼唱过那首童谣。”
陆寒凝视着远处忽明忽暗的鬼火,声音轻若叹息。
“她离世那日,怀中还紧攥着半块绣有‘太初’的布。”
山风裹挟着松涛之声灌入岩洞,陆寒的眼皮愈发沉重。
迷迷糊糊之际,他又听见那童谣声响起,此次比清晨更为清晰。
他瞧见七岁的自己伫立在铁匠铺中,母亲的手轻轻抚过他的头顶,口中哼唱着:“剑气起,道心开;问天路,少年来……………”
岩洞外的老槐树沙沙作响,仿佛有人于枝头低语。
陆寒的手指无意识地抚上心口,那里的剑纹依旧发烫,似在回应某个遥远的召唤。
岩洞内的篝火噼啪作响,进出一粒火星,寒的睫毛在月光下微微颤动。
当他的意识沉入混沌之时,那首童谣陡然化作无形之手,将他拽入记忆的迷雾之中。
七岁冬夜的铁匠铺再度浮现。
灶膛里的火芯依旧微弱,风箱被他拉动得吱呀作响,火星溅落在破棉袄上,烫出几个焦黑的小洞。
母亲的灰布衫在昏黄的火光中泛着暖意,她坐在矮凳上纳鞋底,针脚细密得宛如缝补岁月的伤疤。
“小寒子,小心烧了衣裳。”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带着些许沙哑,那是常年吸入铁屑留下的病根。
陆寒欲回应一声“知道了”,喉咙却似被一团棉花堵住。
他看见幼年的自己蹲在风箱旁,小手指节冻得发红,却仍一下下地拉动木柄。
母亲突然停下手中动作,目光穿过跳动的火苗,落在他的后颈。
那里并无异样,可她的眼神却仿若在凝视某种刻入骨血的印记。
“剑气起,道心开......”
母亲又哼唱那首童谣,此次尾音中夹杂着哭腔。
“问天路,少年来......”
幼年陆寒抬起头,脸上沾着炉灰,问道:“娘,你为何总唱这个?”
母亲的手突然剧烈颤抖,绣有“太初”的半块布从她膝头滑落。
她弯腰去捡,陆寒这才发觉她的脊背弯如弓。
并非因年纪,而是因怀中藏有某物。
待她直起腰时,怀中多了一个用红布包裹的小匣子,铜锁上缠着褪色的红线。
“等你长大便明白了。”
她边说边将匣子塞进炕头的破棉絮里。
“倘若有一天娘不在了……………”
“娘不会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