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森之前答应柳梓岩,晚上去找他的。
和姜森好过的女人,一般都是食髓知味。
何况姜森不光长相恰好在柳梓岩的审美点上,他还特别会过日子。
昨晚上在竹小秋家里面喝过酒洗碗刷锅收拾桌子扔...
花果园的傍晚像一罐被摇晃太久的橘子汽水,气泡咕嘟咕嘟顶着铝箔盖往上撞,随时要炸开。蝉鸣断在半截,被一阵突兀的摩托轰鸣碾碎——是辆改装过的雅马哈R3,排气管喷出蓝焰似的尾气,在蜜雪冰城招牌下甩出半道弧线,稳稳停住。车手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晒得发红、眉骨高耸的脸,头发湿漉漉贴在额角,左耳三枚银钉在夕阳里一闪。
阿尔没抬头,只把手里刚剥好的荔枝核“啪”地弹进三米外的垃圾桶,正中靶心。
迪特皱了皱眉:“你连摩托车都敢骑?”
“不敢骑才怪。”阿尔把最后一口冰镇杨梅汁吸干净,塑料杯捏扁,“我昨天还坐过山车呢,翻了七圈,吐了两回,胃里酸水都倒腾出来了——可你知道最爽的是什么?”
他忽然伸手,一把攥住迪特腕表表带,力道不重,却让对方下意识绷紧小臂肌肉。
“是失重那零点三秒。”阿尔盯着他瞳孔,“心脏跳到嗓子眼,脑子一片真空,连恐惧都来不及生出来。就那一瞬,你不是‘迪特·韦伯’,不是大众监事会主席,不是ERT的座上宾……你就是一团正在下坠的肉。”
迪特喉结动了动,没抽回手。
阿尔松开,从裤兜摸出一枚硬币,拇指一弹,硬币旋转着飞向空中,在斜阳里划出一道金线。他没接,任它叮当落地,滚进排水沟缝隙。
“韦伯姜森今天下午给我发了邮件。”阿尔弯腰捡起硬币,用拇指蹭掉上面的灰,“附件是张照片——他站在慕尼黑大学神经外科楼顶天台,背后是整片阿尔卑斯山。他说他数了十七次呼吸,每一次都想把栏杆掰弯。”
迪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他签了协议?”
“签了。”阿尔把硬币塞进迪特西装内袋,“但不是为德国,不是为欧洲,甚至不是为他自己——是为那十七次呼吸之间的空档。他要确认自己还能数清数字。”
蜜雪冰城店员探出头喊:“哥!你那杯芋圆波波还没取!”
阿尔摆摆手,转头对迪特笑:“走,带你见个人。”
他们穿过花果园迷宫般的立体街区,电梯升到47层,走廊尽头一扇防盗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野蜂飞舞》的小提琴声,急促、锋利,像无数细针扎在耳膜上。阿尔推开门,里面是个不足二十平的毛坯房,水泥墙裸露,地面堆满未拆封的乐器箱。窗台摆着三台老式收音机,天线歪斜,正同时播放不同频率的杂音:德语新闻、粤语广播、一段模糊的京剧唱腔。
一个穿白背心的老头坐在折叠凳上拉琴,琴弓快得只剩残影。他听见动静,琴声骤停,弓弦嗡鸣未散,人已转过头来——左眼蒙着黑布,右眼浑浊如蒙雾玻璃,眼角褶皱里嵌着洗不净的油彩。
“李伯。”阿尔递过去一包烟。
老头没接,只用琴弓尖点了点阿尔额头:“你身上有死气。”
阿尔笑了:“刚从柬埔寨回来,那边坟头草比人高,沾点阴气正常。”
“不是那边的。”老头突然抬手,枯枝般的手指直戳阿尔太阳穴,“是这里——你脑子里,有东西在吃你的记忆。”
迪特猛地后退半步,脊背撞上身后未拆封的大提琴箱,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阿尔却把烟塞进老头手里,又掏出打火机,“咔哒”一声脆响,火苗蹿起半尺高:“李伯,您当年在八一厂给《高山下的花环》配乐,手抖过吗?”
老头没答,只深深吸了口烟,烟丝燃得极旺,火星噼啪爆裂。他忽然咧嘴一笑,豁牙里卡着半片茶叶:“我抖的时候,镜头还在拍。导演喊‘cut’,我才敢喘气。”
阿尔点点头,转身对迪特说:“李伯1984年得的帕金森,现在能连续拉四十五分钟《野蜂飞舞》不换弓。他不用药,只靠每天凌晨三点准时听收音机里BBC世界新闻——声波频率刚好卡在他神经元放电的临界点。”
迪特盯着老头那只握弓的手。青筋虬结,皮肤松弛,可当手指搭上琴弦的瞬间,整条小臂的肌肉竟如精密仪器般同步绷紧,纹丝不动。
“他试过所有疗法。”阿尔的声音忽然沉下去,“干细胞、脑深部电刺激、甚至偷偷去朝鲜找过用蛇毒提炼的神经肽……最后发现最管用的,是每周六晚八点,准时坐在电视机前看《动物世界》。赵忠祥老师念一句‘在非洲大草原上’,他大脑皮层β波就降下来。”
老头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小阿尔,你那个朋友……真能让他记住自己老婆的名字?”
阿尔没回答,只从背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袋口用蜡封着,印着苏汐电子的暗纹徽标。他撕开蜡封,倒出几粒胶囊——米白色,表面有细微螺旋纹路,像微型DNA双链。
“E-000第三代缓释剂。”阿尔托着掌心,“每粒含活性成分2.7微克,经鼻腔黏膜直通海马体。临床数据显示,连续服用28天,早期阿尔茨海默患者情景记忆恢复率达63%。”
迪特伸手想拿,阿尔却合拢手掌:“别碰。这东西遇汗会挥发,挥发后活性成分会变成神经毒素。”
老头突然咳嗽起来,咳得肩膀剧烈起伏,琴弓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动作迟缓却异常稳定。捡起弓时,他抬头盯住阿尔:“你给韦伯的,也是这个?”
“第一批货,三十六粒。”阿尔摊开手,掌心胶囊在暮色里泛着珍珠光泽,“我亲手装的瓶。每粒编号对应他病历档案号——他今晚就会开始服药。第一粒,必须在洗澡时含在舌下,让蒸汽加速渗透。”
窗外,花果园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像撒了一把碎钻。迪特望着远处贵阳地标塔楼顶端旋转的激光灯,忽然问:“如果……他服药后记起了所有事,却发现自己签署了把世芯半导体控制权移交中国的协议,他会怎么做?”
阿尔把胶囊倒回纸袋,系紧袋口:“他会立刻烧掉协议原件,然后打电话给柏林的律师团队——可他的私人医生萨顿教授,此刻正在法兰克福机场贵宾厅,等着登机飞往深圳。”
老头突然哼了一声,拿起小提琴架在肩上:“你忘了最重要的一点。”
“什么?”
“衰老不是病。”老头琴弓压上弦,未发声,先有杀气,“是时间在杀人。你给他的药,只是让刀子钝一点——可握刀的手,还是他的。”
话音落,琴弓猛然拉动!
《野蜂飞舞》的旋律炸开,比刚才快十倍!每一个音符都像淬毒的蜂针,扎进水泥墙、扎进收音机杂音、扎进迪特的太阳穴。他眼前发黑,耳道里嗡鸣不止,仿佛有千万只金属蜂在颅骨内振翅。阿尔却闭着眼,跟着节奏点头,左手五指在膝盖上敲击,速度竟与琴声严丝合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