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原地,没动。
她歪头看我:“怎么?我脸上有字?”
我喉咙发紧,开口才发现声音哑得厉害:“不打麻药?”
她耸耸肩,把化验单折好塞进包里:“麻药会让我睡过去。可我想睁着眼,看看自己胃里到底长了什么。”
我往前一步,伸手想接过她手里的包。
她侧身避开,指尖不经意擦过我手腕内侧——那里有道旧疤,初中爬树摔的。她顿了顿,忽然伸手,用拇指轻轻按了按那道疤:“林东,你记得吗?初二生物课,你说人体最硬的组织是牙釉质,可最疼的,是它碎掉的时候。”
我没答。
她收回手,从包里掏出一小包山楂片,剥开糖纸塞进嘴里,酸得眯起眼:“所以啊,我得把胃当牙齿养。硬一点,疼的时候,至少知道是哪里在响。”
车库灯光惨白,照得她眼下淡青色的阴影格外清晰。她嚼着山楂片,咔嚓,咔嚓,像在碾碎什么。
我忽然开口:“你删掉的第十七版项目书里,被涂抹掉的三个字,是‘林东’。”
她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秒,随即笑开:“哦?你偷看我废稿?”
“不是偷看。”我盯着她眼睛,“是你扔进碎纸机前,我捞出来的。”
她眨眨眼,山楂片的酸意漫上来,眼角沁出点生理性的水光:“那……你读完了吗?”
“读完了。”我声音低下去,“结尾那段,你说‘真正的创新不是造出新东西,而是让旧东西重新长出心跳’。”
她点点头,把最后一片山楂放进嘴里,慢慢嚼:“所以,林医生,你的心跳现在正常吗?”
我看着她,雨水顺着车库排水管滴落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响。
她没等我回答,转身拉开车门,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了,我爸今早托人送了两盒新安江的雨前龙井到你工作室。说‘茶叶要趁鲜喝,人也一样’。”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
我站在原地,直到尾灯红光消失在坡道尽头。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我掏出来,是林东发来的消息:“清伶胃镜结果出来了。幽门螺杆菌阳性,伴轻度萎缩性胃炎。医生开了四联疗法。”
我盯着那行字,很久,然后回复:“知道了。”
没加标点。
我转身往回走,电梯门缓缓合拢。金属映出我模糊的轮廓,背后光影晃动,像一帧正在老去的胶片。
回到公寓,我打开电脑,新建文档,标题栏敲下:“清越如东——用户行为路径重构模型V3.0”。
光标在标题后闪烁。
我忽然想起许清伶昨天发的朋友圈——一张俯拍图:摊开的《伤寒论》手抄本,旁边放着支医用记号笔,笔尖停在“少阳病,胁下硬满,干呕不能食,往来寒热”这句上,墨迹未干。
她配文:“古人的bug,得用今天的补丁打。”
我删掉标题,新建一行,只打两个字:“重启”。
回车,空行,再敲:“第一步:承认自己不是天才。第二步:承认她从来不需要我当天才。”
窗外雨声未歇,远处雷声隐隐滚动,像大地深处传来的心跳。
我按下保存键,文件名自动显示为:“清伶_胃镜报告_20230731”。
然后关机。
起身,走到厨房,把那壶凉透的普洱倒进水槽。水流卷走褐色茶汤,漩涡里浮起几片沉底的茶叶,打着旋,沉下去,不见了。
我洗了杯子,擦干,放回橱柜。
打开冰箱,取出半盒酸奶——是许清伶爱喝的那款,草莓味,盖子上印着小小的柴犬图案。我撕开铝箔,用勺子舀了一小口。
很甜。
甜得我闭了闭眼。
手机又震,这次是许清伶:“林东,你工作室楼下便利店,我买了你爱吃的椒盐酥。塑料袋挂在门把手上,别让猫叼走了。”
我下楼时,雨停了。
空气湿润清冽,梧桐叶尖悬着水珠,将坠未坠。便利店玻璃门映出我身影,身后路灯次第亮起,像一串待解的密码。
我伸手,握住冰凉的金属门把。
推开门,风铃叮咚一声。
货架尽头,塑料袋静静挂着,里面椒盐酥的油纸泛着微光。
我拿起袋子,转身时,余光瞥见收银台旁新摆的促销海报——某品牌胃药广告,主视觉是个女人仰头喝药,笑容灿烂。文案写着:“守护,从胃开始。”
我脚步没停,刷卡,出门。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里仿佛有另一个人并肩而行,裙摆飞扬,左耳垂那颗痣,在光下微微发亮。
我忽然明白,所谓天才的门槛,从来不是用来跨过去的。
是用来跪下来,亲手擦干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