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厢房瞬间便仅剩夫妻二人,两人相对而立,气氛静谧的近乎死寂。
良久,还是裴誉率先打破这沉默。
“庭院中抽莲池之水的匠人,是你叫来的?”
沈清音上前为他解开圆领盘扣,褪去其外层织锦常服,露出内里中衣。
“是。”
“为何忽然这般?”
“大人,竹苓不是同你说过了?”
“说过?”
说过什么?
裴誉微微挑眉,显然全然无印象。
男人的眼神直白写着疑惑,沈清音将脱下的常服叠好搭在臂弯,唇瓣轻轻抿了抿。
“便是昨日棠姐儿落水那事。”
她顿了顿,指尖又去解他中衣的系带,声音放得更轻。
“好在奶娘救得及时,我却是后怕得紧,思来想去,便想让她早些学凫水,往后再近水也不怕了。”
“裴栩棠?”裴誉闻言眉头一皱,不悦道:“小小女童,学什么凫水。”
沈清音只当没听见这话。
她将裴誉换下的常服平整挂在身后的衣帽木架上,不禁疑惑。
今晨他自雪青轩离去时,穿的分明是朝服,然不过半日,归来时却穿着蔚色常服,显然中途更换过衣衫。
正暗自思索,却听得裴誉冷冽的音色自头顶传来:“方才与两位同僚外出用膳,官服太过郑重。”
沈清音没想到男人会看穿她之所思。
也是,奔赴温柔乡,身着朝堂官服,的确是于理不合。
沈清音暗自腹诽,鼻尖却还闻到了他衣袍上淡淡的酒气,便开口道:
“大人,昨夜棠姐儿因落水高热,我祈求神佛保佑她今日恢复康健,愿为此斋戒七日,还望大人体恤,咱们做爹娘的这七日暂且少饮酒、不食荤腥。”
回应她的是一串久久的沉默。
沈清音静静等候片刻,见眼前之人始终不言不语,终究是退了一步。
“若是七日太难,三日亦可。”
沉寂许久,裴誉才从喉间溢出一声“嗯”。
算是应允。
沈清音稍稍松了口气,转身移步顶箱柜,为他取出一件素雅的蔚色暗纹常服。
裴誉目光扫过那件衣袍,随口问道:“我那件紫棠色交领上襦许久未曾见了,你收在何处?”
沈清音闻言心口骤然一紧,指尖微顿,面上却依旧神色如常。
她缓了缓,这才柔声回道:“许是下人收拾衣物时误收进箱底了,待我得空再为大人细细翻找。”
裴誉没再说话,沈清音为他穿上外袍,又抬手替他细细系上颈间玉扣。
妇人动作温柔细致,纤长指尖有意无意拂过男人的内衬起伏处,从裴誉的视角看去,恰见她那双漂亮的眼睛,以及——
以及女人锁骨下方,那不慎露出的浅浅沟壑。
男人想起昨夜,眼底掠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愫,他连忙仰头任由她近身伺候,喉结却不受控地上下滚动几瞬。
就在这分神片刻,靠墙木架忽然倾斜倒塌,架上悬挂的衣袍尽数坠落,衣间物件噼里啪啦散落一地。
沈清音被这巨大动静惊的回头,目光落下,便看见一枚翠玉扳指正顺着地面缓缓滚至她的脚边。
候在门外的下人们闻声大惊失色,慌忙入内扶起木架,将散落的衣衫物件收拾好。
沈清音俯身,轻轻拾起那枚扳指,扳指触手温润通透,细看成色绝佳,非是裴誉之物。
她懒得多想,平静地将扳指放回了他那件坠落的衣袍袖口。
倒是裴誉道:“这是礼部尚书之子胡元明送给钧哥儿的。”
胡元明。
上京胡氏。
沈清音闻言微愣片刻,她对这一氏族再熟悉不过。
“胡元明。”她压下心头翻涌,轻声问道:“大人同他很熟?”
“尚可,今午同他一道用膳,他听闻钧哥儿周岁,便临时取下这扳指,执意托我转赠。”
裴誉边说便走向那木架,自换下的衣袍中取回了那枚扳指,随手放至袖口。
沈清音看着那扳指微微出神,直到裴誉行至门前,她才背对着她,像是思索了许久才鼓足勇气开口。
“大人可知,三年前我兄长在平阳关战死后,便是这胡元明的父亲当庭带头劝谏,恳请陛下将我兄长尸首五马分尸,抄我沈家满门……”
“你可知他为何这般?”裴誉的声音冷冽,不带一丝波澜。
沈清音极力按捺眼底的悲愤与不甘,一字一句道:
“左不过是他认定我兄长非是战败而是通敌叛国故而死不足惜——”
“他说的有错吗?”她话音未落,便被身后男人骤然打断。
沈清音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缓缓侧过头去。
雕花木门大开,正午刺眼的阳光倾泻而入,尽数落在她丈夫笔直修长的身躯之上。
逆光之下,男人气度斐然和煦宛如同仙人坠凡,可他口中吐出的话语却是叫沈清音只觉一条冷血毒蛇自脚底攀爬而上彻骨寒意瞬间席卷全身只觉四肢百骸都变得冰冷。
她家破人亡,他却觉得理所应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