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音垂首应声:“儿媳遵命。”
竹苓闻言语连忙起身扶着主子缓缓落座,沈清音跪的膝盖发酸,加之昨夜又被那般翻来覆去,好几瞬险些再度腿软跪下去。
待到请安宴散,女眷们陆续起身离去,韦氏踩着轻快的步子笑眯眯地走到沈清音身侧,用胳膊肘亲昵地轻轻碰了碰她。
“大嫂,抄书归抄书,下午我们家钧哥儿的抓周宴,你可千万别忘了来呀~”
沈清音淡淡抬眸,“自然不会忘。”
韦氏得了回应,像只穿花的艳丽花蝴蝶一般,提着裙摆翩然离去。
张氏担切地望着沈清音,后者察觉到她的目光,回过头,朝她轻轻弯了弯唇角。
张氏瞬间愣住了。
算起来,她嫁入裴府已有两年有余,平日里见惯了大嫂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可大嫂的笑,她却还是头一回见到,竟晃得她一时移不开眼。
大嫂笑起来这样好看,怎的不多笑笑。张氏心下疑惑。
正午将近,明黄长鞭划破长空,一声声脆响自崇德殿外荡开。
文武百官陆续退朝,裴誉一身绯红朝服,身姿挺拔,顺着白玉阶缓步走下。
身后一道身影快步追来,赵朔一把熟稔地搂住他的肩膀,调笑道:“到底是咱们的大理寺少卿,圣上当着百官的面这般盛赞,裴兄竟还这般云淡风轻。若是换作是我,少不得要在家中摆上三天三夜的流水席,好生庆贺一番才好!”
裴誉不动声色地推开赵朔搭在自己肩上的手。
“你还敢摆三天流水席?”
胡元明将笏板塞至腰间,大步走上前,大剌剌地挠了挠脖颈。
“依我看,莫不是你这上午刚开席,中午都察院张大人弹劾你的折子就递到御书房了,下午你便可以收拾收拾东西带着你老母流放岭南啦!”
赵朔当即狠狠啐了一口,一脸嫌恶地看向胡元明。
“你这武夫说话怎的这般难听!竟还咒我!”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裴誉夹在二人中间,听着他们一来一回互相拌嘴讥讽,面上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轻轻摇了摇头后,便朝着前方快步走去。
胡元明一见他要走,顿时顾不上同赵朔置气,连忙大步追上前去,扬声喊道:“裴兄裴兄,我还有正事没同你说呢!”
裴誉恍若未闻,依旧往前。
胡元明快步追上,“裴兄,我今午欲在长乐坊设宴宴请裴兄,裴兄可否赏脸同我小聚一番?”
赵朔体力比不上这二人,费了好大功夫才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他一把扯住胡元明的衣袖,忿忿不平道:
“你请子俨,凭什么不请我?我也要去!”
胡元明甩开他的手,不屑道:“我同裴兄是此番南下江南查案共经患难结下的交情,你不过是他在上京的旧友,若非裴兄谁认识你!你也好意思厚着脸皮蹭我的酒局?”
“不行!”赵朔再度死死攥上胡元明的袖口。
“我同子俨向来形影不离,哪有叫你一人独占他的道理!”
裴誉听着身后二人又争执起来,太阳穴微微发胀,再次加快步伐朝马车的方向走。
胡元明见状急了,再度甩开赵朔,快步追上裴誉,低声道:“裴兄,你就赏脸去罢!我可是特意为了你包下了今日正午林娘子的场子啊!”
“那长乐坊头牌何等难请,寻常客人千金都请不动,可她一听是你要来,便一口应了下来,你就算不看在我的面子上,也总得看在林娘子的薄面上罢?”
林娘子。
裴誉闻言,原本平稳前行的脚步倏然一顿。
裴府马车旁,两名宫人正静静候着。
一名身着青碧宫装的宫女左等右等,始终不见裴誉的身影,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精致的描金食盒,不由得长长叹了一口气。
又过了片刻,她终是对身后的小太监无奈开口:“你且回去回禀公主殿下,就说我在此等候许久,不曾见到裴大人。”
小太监一想起公主愠怒的模样便觉两股战战,怯生生问道:“姑姑,这般回话,殿下……殿下不会迁怒于我吧?”
宫女抬眼望向远处皇城飞檐,语气淡然,“怕什么?过不了多久便是中秋夜宴,陛下亲自宴请文武群臣,届时还怕咱们殿下见不到裴大人?”
小太监这才松了口气,不敢多做停留,拎着食盒一溜烟跑得没了踪影。
另一头,悦白院内,天光已然过了正午。
沈清音抄了两个时辰的《女训》,待她缓步走回悦白院外间时,却见满桌素菜整整齐齐摆在桌上,一口未动。
她微微蹙眉,心头生出几分诧异来。
往日裴誉若是回府用午膳,她都在忙着喂棠姐儿,他也从来不会等她,自顾自吃饱便去往书房处理公务,故而她上桌时饭菜都是他动过的。
她以为今日也会这样。
难不成是裴誉回来看到一桌子素菜没有食欲,去别处吃了?
可她这也是为了棠姐儿……
正思忖间,青嬷嬷垂着眉眼上前,“回夫人,方才南风回来传话,说……说大公子今日不回府用午膳了。”
“那爹爹去哪儿啦?”
稚嫩软糯的声音忽然响起,棠姐儿被竹苓牵着小手一颠一颠地从内室走出来,一双大眼睛里满是好奇,小脸上还带着病后未褪的苍白。
青嬷嬷抬眼看向沈清音,嘴唇动了动,却是欲言又止。
沈清音落座,将女儿抱在膝上,竹苓端来小碗在一旁哄着棠姐儿喂饭,小姑娘被哄得咯咯直笑。
见女儿没注意到这边,沈清音才侧过头,神色平静地看向青嬷嬷。
“但说无妨。”
青嬷嬷深深垂下头,微微佝偻,几乎要埋首在地,憋了许久,才艰涩地吐出三个字——
“长乐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