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钧慢慢咀嚼着豆子,忽然问:“若朕今日不查,只将此事按下,装作不知……会如何?”
张居正沉默良久,才道:“则三年之内,黄河必再决口。凤阳流民,将成百万。而待那时,陛下纵欲查,亦无人可查——因能查之人,早已被冯保借故排挤出京,或病或贬,或暴毙于赴任途中。”
朱翊钧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无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冯保。”他唤道。
冯保身子一抖,额头死死抵住地面。
“你掌司礼监,兼领东厂、锦衣卫,权柄之重,前所未有。”朱翊钧声音平淡,却字字如锤,“朕记得,隆庆六年,先帝临终托孤,曾亲授你‘忠勤慎敏’四字玉圭,镶金嵌宝,重十二两。”
冯保呜咽出声:“陛下……奴婢……”
“那玉圭,还在么?”
冯保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眼中全是惊惧:“陛下!那玉圭……那玉圭三年前便……便失窃了!”
“哦?”朱翊钧唇角微扬,竟似笑了,“失窃?怎不报?”
“因……因怕污了先帝圣誉……”冯保声音嘶哑。
“所以,”朱翊钧缓缓起身,玄色常服下摆拂过御案,“你用先帝所赐之圭,换了多少银子?”
冯保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再无半分昔日威势。
就在此时,殿外忽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甲胄铿锵与粗粝喝斥。紧接着,两名锦衣卫力士架着个披头散发、满脸血污的老者闯入殿中,“哐当”一声将人掼在金砖上。
那人衣衫褴褛,却赫然是工部左侍郎刘守泰!
他挣扎着抬头,一眼看见冯保,目眦欲裂,嘶声哭嚎:“冯公公!你答应过我!只要我替你填平那六千两亏空,你就保我儿平安!你答应过的啊——!”
冯保脸色瞬间灰败如死。
朱翊钧缓缓踱下丹陛,停在刘守泰面前,俯视着他:“刘侍郎,你儿子,现在何处?”
刘守泰浑身颤抖,突然爆发出一阵凄厉大笑:“在……在通州码头!昨儿半夜,被塞进运煤船底舱!船上装的不是煤……是石灰!石灰遇水发热……人……人早就……”
他喉头一哽,呕出一口黑血,再无声息。
殿内死寂如坟。
冯保瘫坐在地,嘴唇翕动,却再吐不出一个字。
张居正闭了闭眼,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我站在阴影里,看着朱翊钧的背影。
他站得笔直,可肩胛骨在薄薄的常服下微微耸动,像一对将要挣脱束缚的鸟翼。
他知道,今日这一役,不是查贪官,是斩脐带。
斩断张居正代政十年织就的巨网,也斩断冯保掌控内廷二十年的黑脉。从此之后,朝堂之上,再无人能替他开口;宫墙之内,再无人敢替他拿主意。
可他也知道,斩完之后,迎接他的不会是自由。
是空旷。
是万籁俱寂的乾清宫,是堆积如山却无人敢批的奏章,是满朝文武垂首屏息、却再无一人肯与他对视的尴尬。
权力,从来不是一道可以随意开关的门。
它是熔炉,也是牢笼。
而朱翊钧,正站在炉火最盛处,准备亲手打碎那扇锁了他十年的门。
“张先生。”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拟旨。”
张居正立刻躬身:“臣在。”
“冯保,即刻革去司礼监掌印、东厂提督、锦衣卫指挥使三职,着三法司会审,罪证确凿,凌迟处死。”朱翊钧顿了顿,目光扫过瘫软如泥的冯保,“其家产,抄没充公,不许私匿一文。”
冯保喉咙里发出“咯咯”怪响,双眼翻白,竟当场昏死过去。
“刘守泰,畏罪自戕,不予追论。”朱翊钧看也不看地上尸身,“工部尚书以下,凡涉河工银案者,即日起停职候勘,着都察院、大理寺、刑部三堂会审,三月之内,务须结案。”
“遵旨。”张居正沉声应诺。
“另——”朱翊钧转身,目光落在我身上,停顿片刻,才缓缓道,“即日起,擢升尚膳监太监陈矩,为司礼监掌印太监,兼东厂提督。”
我心头一震。
陈矩?
那个总在御膳房后院扫落叶、见了谁都笑呵呵、连冯保召他去司礼监喝茶都要推说“手痒想剁肉馅”的陈矩?
我下意识看向张居正。
他依旧垂眸,可左手拇指,正一下一下,摩挲着右手食指指节上一道浅浅的旧疤——那是万历八年,他亲手用裁纸刀划下的印记。当年,正是他力荐陈矩入尚膳监,只因这人“性极韧,耐得冷,受得辱,且从不抢功”。
原来,连这一步,他都算好了。
朱翊钧要换掉冯保,张居正便提前十年埋下一枚棋子;朱翊钧想夺回内廷,张居正便捧出一个比冯保更恭顺、更低调、更不易引人忌惮的陈矩。
高明至此,令人胆寒。
可就在这令人窒息的肃杀之中,朱翊钧却忽然朝我伸出手。
掌心向上,纹路清晰。
“老爷子。”他唤我,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扶朕一把。”
我怔住。
三年了,他从未在人前这样叫我。
从前是“老先生”,后来是“先生”,偶尔私下,才唤一声“老爷爷”。可“老爷子”?这是市井巷陌里,孙儿搀祖父过门槛时才有的称呼。
我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薄韧,却已覆上一层挥之不去的凉意。
我慢慢伸出手,将自己的手掌,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他的手,很冷。
我的手,很暖。
就在肌肤相触的刹那,殿外忽传来一声尖利长鸣——一只白翎雀撞破窗棂糊纸,扑棱棱飞入殿中,在梁柱间盘旋数圈,最终停驻在御座顶端那颗鎏金蟠龙珠上,歪着脑袋,黑豆似的眼睛,直直望向朱翊钧。
满殿文武,鸦雀无声。
张居正缓缓抬眼,目光掠过那白雀,又落回朱翊钧脸上,眼底深处,终于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悲悯的微光。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祥瑞?灾异?
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只雀,飞进来的时候,没带任何人的授意。
它只是,想飞。
而朱翊钧,终于伸出了手。
哪怕那只手,还带着十年金丝笼的锈蚀,带着群臣目光的灼烫,带着血脉里无法挣脱的孤独。
可它,终究是伸出来了。
我轻轻握住那只手,往上一托。
他借力,站直身躯。
金砖映着天光,照见他玄色常服上细密的云纹,也照见我袖口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边。
殿外风声忽紧,吹得檐角铁马叮咚作响,一声,又一声,仿佛敲在人心最软的地方。
我忽然想起昨夜做的一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万历十五年的雪地里,四顾茫茫,唯见一座孤城,城门洞开,门楣上匾额斑驳,依稀可辨四个大字:
大明·开门。
雪落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