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齿轮的比例设定好,机器一开动,这只钢铁之手就会以匀速、直线、稳定的姿态,在旋转的钢柱上切削。

“切出来的气缸和活塞,是人力无法达到的。”

朱翊钧看着那台运转的机器,眼中爆发出了的狂热。

但下一秒,朱翊钧被林建培养出的工程师直觉,敏锐的察觉到了一个逻辑问题。

“老师………………”他指着那台机器的导轨和丝杠。

“这台机器确实能加工出精密的零件,可是………….……”

“既然需要这台精密的机器来制造精密的零件,那么第一台精密车床,又是谁造出来的呢?”

朱翊钧盯着那两条笔直的V型导轨。

“如果没有车床,大明的工程师,靠手工根本搓不出一根绝对均匀的丝杠,如果没有丝杠,就造不出车床,如果没有车床,就造不出丝杠。”

“这就像是问,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哈哈哈哈。”

“你终于问出了工业史上的终极拷问,母机悖论。”

“翊钧,记住。”

“突破这个死循环的钥匙,需要几何学和极致的耐心。”

林建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了三块长方形的板子,以及一根圆柱。

“第一,绝对平面(V型导轨的基准)。”

“车床的刀架要在床身上移动,床身必须是一个绝对平直的平面,如果不平,刀架就会上下起伏。”

“如何不用任何外部参考物,徒手制造一个绝对的平面。”

林建写下五个字:三板互研法。

“找来三块一样大,重量千斤的生铁平板,分别标记为A、B、C。”

“把A和B涂上蓝粉,把两块铁板叠在一起,人工用力互相摩擦。”

“摩擦后分开,铁板上凡是颜料被磨掉的地方,就是凸起的高点,工匠就用锋利的刮刀,把这些高点一点点刮掉。”

“继续摩擦,继续刮,直到A和B完全贴合,表面颜料分布均匀。”

朱翊钧思索片刻:“这就说明它们平了吗?”

“大错特错。”

“A可能是个凹面,B可能是个凸面,它们贴合得完美无缺,但它们不是平的,这是一个曲面。”

“所以,必须引入第三块板子C。”

“把C和A磨,如果A是凹面,那C就被磨成了凸面,然后再把C和B磨,如果B也是凸面,两个锅盖碰在一起,只有中间的一点能接触。”

“高点就会暴露。”

“工匠继续刮掉高点,A和B磨,B和C磨,C和A.………………三块铁板轮流两两互研互刮,任何凹凸点都无法隐藏。”

“当A、B、C三块铁板,两两任意组合,都能完美贴合,颜料分布均匀时………………”

“它们就是绝对平面。”

“这是脱离了外部参照物,从无到有创造绝对平面的母板,你就能用它作为标尺,去刮出车床笔直的导轨。”

“第二,母丝杠。”

“导轨平了,你需要一根螺纹绝对均匀丝杠,来带动刀架匀速前进。”

“在没有机器的情况下,你要怎么在铁棍上刻出第一条均匀的螺旋线。”

“靠纸和铜丝。”

林建拿出一张边缘笔直的长方形纸条,在纸条的对角线上画了一条黑线,然后将纸条紧紧地缠绕在一根木棍上。

那条对角线在木棍上,形成了一条完美的等间距的螺旋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