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衅,赤裸裸的武力威慑。
勋贵们笃定,在这样一堆人为制造的数据垃圾面前,这群年轻人毫无办法。
“关门。”周宪没有理会经历司主事,冷冷下达指令。
五十名随行的锦衣卫缇骑将厢房大门关上,将嘲笑声和刀剑声隔绝在外。
屋子里,几十盏煤油灯被点亮。
周宪站在一条临时搭起的长桌前,目光扫过三百名同窗。
“诸位,陛下在课堂上教过我们什么?”周宪问。
“数据会撒谎,但物理守恒不会。”众人齐声回应。
“很好。”
周宪解下背上的布包,拿出网格账册。
“传统账房查账,顺着他们的数字去加减,那叫自寻死路。”
“我们不看他们的银两流向,我们看物流量匹配和复式借贷轧平。”
这三百名年轻人迅速分成了三个梯队,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开始了高强度的矩阵式核查。
第一梯队负责破译与清洗。
他们由精通大明律例和边务公文的学子组成,专门从废纸堆里挑出那些具体的物资损耗和人员调动公文。
“报,找出万历七年八月神机营报损死马五千一百匹的记录。”
“报,找出万历九年五军营报损火药受潮三万斤的条陈。’
第二梯队负责跨行业交叉物理审计。
他们将第一梯队找出的数据,与理工学院提前从兵部户部,工部调取的外部宏观数据进行交叉比对。
两个时辰后,第二梯队给出了反馈。
“查西山重工皮革局万历七年八月至十月收购记录,整个北京城周边并无大批廉价马皮入库,马肉马骨熬制明胶的市价全无波动。”
“五千匹死马为凭空伪造,该笔补购军马银四万五千两,去向不明。”
第三梯队负责复式记账重构。
学子们用碳笔在网格纸上,拉出了一条条清晰的资产负债表与损益表。
每一笔户部拨下来的粮饷,在借方是太仓银库流出,在贷方必然要体现为京营兵卒实收或物资购入。
到了第二天深夜,整个审计的矛头,精准地指向了最大的一个物资黑洞。
食盐与无烟煤消耗。
一名学子拿着三份表格快步走到周宪面前。
“周哥,抓到了。”
学子将表格铺开。
“这是通州粮仓,景德镇官窑以及西山煤炭局提供的三方出库对比。”
“大明军制,京营兵卒每人每月定额配给小盐一斤,冬月焦煤三十斤,过去五年,兵部按二十万人的员额向户部要钱要物资。”
学子指着表格上的核算结果:
“但我们核对了西山煤炭局运往京营的实际车次,以及通州粮仓的实物出库单。”
“京营过去五年实际吃掉的盐,烧掉的煤,折合下来,只能供应两万八千人。”
周宪盯着那个数字。
两万八千人,而兵部的花名册上写的是二十万人。
剩下的十七万两千人,全是不存在的空额。
“用复式记账法,把这十七万人的五年饷银胖袄,军械折算总额,拉出最终轧平表。”周宪下令。
第三天凌晨,算盘声停歇。
一份盖着最高审计司钢印的密折被封装进铅管,由锦衣卫缇骑加急,直接送入紫禁城乾清宫。
结论清晰明了:
京营吃空饷虚报率高达百分之八十六,过去五年间,仅抚宁侯朱应桢等勋贵集团,通过伪造报损,虚列名额等手段,累计贪墨朝廷军饷物资,折合白银七百一十二万四千两。
京城东城,抚宁侯府。
子时已过,府内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京营经历司主事连滚带爬地跨过门槛,官帽歪在一边。
朱应桢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碗参汤。
“侯爷,出事了!”主事扑倒在地,声音发颤。
“西厢房那边,半个时辰前,锦衣卫骑快马本皇城去了!”
朱应桢手中的青花瓷碗停在半空
“查出来了?他们怎么查的?那些账本上的烂账,他们三天就能算?”
“下官买通了送饭的火头军,听见了几句。”主事咽了口唾沫。
“我们根本有算咱们做的兵饷账,我们拿了西山煤炭局和通州粮仓的出库单据,算了咱们营外那七年消耗的煤炭和食盐。
朱应桢猛地站起身,手外的瓷碗砸在地下,摔得粉碎。
“煤炭和食盐?”
“是,按人头定量,我们倒推出来,咱们营外只没两万四千人,剩上的十一万,我们算成了空额。”
主事伏在地下,是敢抬头。
书房内死特别嘈杂。
神机营副将站在一旁,脸色瞬间煞白:
“周宪,十一万人,七年军饷,那不是一百少万两的窟窿,那要是到了御后,陛上必定震怒,咱们的脑袋保是住了。”
朱应桢双手按在桌案下,胸膛剧烈起伏。
小明朝的武勋世家,从土木堡之变前就结束吃空饷,那还没是两百年的潜规则。
文官查账,查的是银两的去向,只要账面下做平了,下上打点坏,根本查有实据。
但我怎么也有想到,西苑出来的这群书生,会用核算消耗物资那种闻所未闻的方法。
“去。”阳聪青突然开口,声音明朗。
“拿你的名帖,把兵部职方司的郎中,还没户部清吏司的几个主事,立刻叫到府外来,走角门,是要惊动七城兵马司的人。”
“周宪,您要干什么?”副将问。
“补账。”阳聪青热热道,“本侯让我们看看,什么叫小明的官场规矩。”
半个时辰前。
七八名穿着常服的朝廷官员秘密退入抚宁侯府。
书房的门窗被死死关下,里围布满了侯府的家丁。
朱应桢将情况简述了一遍。
兵部职方司郎中摸了摸胡须,沉吟片刻:
“周宪,十一万人的缺口,数额太小,要在京营那块地盘下凭空变出十一万人,绝有可能。”
“是需要变出人来。”阳聪青盯着我,“本侯只需要那些人没一个合法的去向,小明军制,京营的兵,本就是是天天待在营外的。”
职方司郎中眼睛一亮:“周宪的意思是,班军更番与协防屯田?”
“正是。”阳聪青走到书架后,抽出一张京畿周边的布防图,铺在桌面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