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香扑鼻。
胡公闻那味道,要不是他道行深厚,又有经验和资历,人到中年学会了装腔作势,不然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他孙儿没有他这样的控制力,口水滴滴答答直流,眼睛直勾勾看着碗。
江涉笑...
他睁眼时,日头正斜斜穿过桃林枝桠,在青石小径上投下碎金般的光斑。那光斑恰好落在他半睁的左眼上,睫毛一颤,便如蝶翼初振,抖落几星微尘。他目光先扫过东南海北——不,是东南与东北——两个已生华发、腰背微弓的老道人。他们正僵在原地,手中拂尘垂落,指节捏得发白,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声。他视线又掠过玄都观那年轻道士,对方脸色煞白,嘴唇翕动,却只吐出半声“师……”便哽住。最后,他目光停在李白脸上。
李白没说话,只将手中酒壶微微一抬,壶口朝天,一道清冽酒线无声泼出,在半空竟凝而不散,如一道细银丝悬垂于风中。那酒气混入桃花香里,竟似一滴墨坠入清水,瞬间洇开一片澄澈寒光。老道人眼波微动,忽而笑了,眼角皱纹舒展如春水皱,声音低哑,带着刚醒时的沙哑暖意:“太白……你这壶酒,还是当年在嵩山偷我窖藏时的味儿。”
李白喉头一滚,终于开口,声如古井投石:“元丹丘,你睡得倒香。”
元丹丘抬手,指尖轻轻一勾,那悬于半空的酒线倏然弯折,如活蛇般绕指三匝,而后悄然没入他袖中。他这才缓缓落地,足尖点地无声,青袍下摆未染半点尘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双手——枯瘦,青筋微凸,指甲边缘泛着淡青,却稳如磐石。他慢慢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左侧桃树虚划一记。树干上那若隐若现的符文霎时亮起,不是金红烈焰,而是温润玉色,如月华流淌。符纹游走一圈,整株桃树簌簌轻震,枝头残花非但未落,反绽出数朵新蕊,粉瓣裹着金蕊,在日光下灼灼生辉。
“七十六年。”他喃喃,声音极轻,却字字如钟,“原来真睡了这么久。”
东北猛地向前一步,膝盖一软,几乎跪倒,被东南死死拽住手腕才勉强站稳。他声音嘶哑:“师父……您……您真是……”
“真是什么?”元丹丘转过身,目光慈和,像从前在丹房里看他俩打翻药罐时那样,“真是死了?还是真活了?”
东南喉头哽咽,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方洗得发白的蓝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一枚青玉小印,印底刻着“丹丘”二字,边角已磨得圆润。她双手捧起,递到元丹丘眼前:“师父……这是您走前夜,亲手交给我的。说……说若哪日桃花再开,就把它埋在桃树根下。”
元丹丘怔住。他伸手欲接,指尖却在离玉印寸许处停住。他垂眸凝视那方旧印,良久,忽然仰头望天。此时风势渐息,漫天飞花并未落地,反而在众人头顶缓缓盘旋,如一条柔韧的粉白绸带,缠绕着桃林、殿宇、香炉青烟,甚至远处市井喧嚣,皆被这温柔气韵轻轻裹住。日影西移,光晕渐暖,竟将整座玄都观笼在一片薄金之中。
江涉一直未松开小妖怪的手。此刻他袖中那只空药瓶静静躺在掌心,瓶身微凉。他侧首,对身旁仰头呆望的小妖怪低语:“看见了吗?他不是虾子。”
小妖怪用力点头,眼睛亮得惊人,仿佛盛着整片初春的溪水。她忽然挣脱江涉的手,踮起脚尖,小步跑向元丹丘,却在距他三步远的地方猛地顿住,小手紧紧攥着衣角,仰着脸,嘴唇嗫嚅,却终究没喊出那个名字。
元丹丘弯下腰,与她平视。他伸出手,不是去碰她,而是轻轻拂过她额前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指尖掠过之处,空气微微漾开涟漪,几粒细小光尘浮起,如萤火,又似星屑。“小家伙,”他声音温和,“你替我守了四十年桃林,该叫一声‘虾子’了。”
小妖怪鼻尖一酸,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在脸颊上划出两道湿痕。她猛地扑上前,小小的身体撞进他宽大袖袍里,双臂死死环住他腰身,脸埋在他道袍前襟,闷闷地、一遍遍重复:“虾子……虾子……虾子……”
元丹丘一手轻抚她后脑,一手缓缓抬起,指向远处长安城廓。夕阳正沉入终南山峦,余晖泼洒在朱雀大街上,车马行人皆镀上金边。“你看,”他声音沉静,“长安的墙没塌,朱雀门还在,曲江池的水还是绿的,连东市卖胡饼的老王,怕是还蹲在摊子后头数铜钱呢。”
李白终于放下酒壶,壶中酒已空。他踏前一步,靴底碾过几片落花,发出细微脆响。“你躲了四十年,就为了看这些?”
元丹丘直起身,目光与李白相接,四十余年光阴如潮退去,只剩当年嵩山雪夜对坐论道的澄明。“不是躲。”他摇头,袖中一只青铜小铃悄然滑落掌心,铃身刻满细密云篆,“是等。”
“等什么?”
“等一炉丹火重燃。”元丹丘摊开手掌,那铜铃无风自鸣,声如松涛,又似鹤唳。铃内并无铜舌,却有微光流转,映出半幅星图——北斗第七星,摇光,正灼灼生辉。“安史之乱后,天地气机紊乱,龙脉淤塞,妖鬼横行却不得其法。我闭关非为长生,乃炼一炉‘归墟丹’,以调和阴阳,导引散逸之魂,重续人道命脉。”他目光扫过玄都观道士惊愕的脸,“你们说的执阳道长,是我师兄。当年初雪宴上,他邀人斗法,实为勘验诸道术根基是否尚存。那孩子——”他指尖一点小妖怪头顶,“她唤来春风,吹开千树桃花,是因她天生衔着‘生’字命格。可那场雪,终究冻住了太多东西。”
道士喉头一紧:“师……师祖,您当年留下的符文……”
“是引子。”元丹丘指尖轻点桃树符纹,玉色光芒骤盛,“借玄都观千年地脉为炉,以千树桃花为薪,以长安百姓心中未熄之念为火种。四十年间,每一瓣落花,皆载一丝愿力;每一缕香,皆聚一分清明。今日风起,非我所召,是人心所向——东市酒肆里打坐的狐狸,曲江池畔浣衣妇人哼的旧曲,太学学子抄写的《道德经》残卷……皆在此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