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阴终于在看不过眼的几人指点下,找到了那在桌子上直蹦的声音源头。
他也是第一次知道,这东西竟然是一种精怪。
看到那小妖的瞬间,冯阴顿时情绪低落下来,披散着头发,敞着衣襟,盯着那比黄豆还小的东西,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胡玉和涂冰夫妻两个,同他最熟悉,看得大为惊讶。胡玉一边给丈夫夹菜,一边蠢蠢欲动地问。
“这东西,你是从什么地方认识的?”
冯阴的嘴唇狠狠抽动了两下,过了好一会,在大家的好奇之中,不情不愿说。
“我、我以为,它是我的三尸。”
“三尸?”
狐狸精不解,在她们印象里,就没有这个词,但说不准凡人和她们妖怪修行不一样,胡玉虚心请教,手里还给对方端来一杯酒水。
冯阴恨恨灌了一大口。
两杯酒下肚,真相很快大白。
冯阴狂热信奉,道家的某种导引吐纳术。
他出身一个不知名的冯氏,一个没落的旁支。
日子过得一穷二白。家里就剩下个比他爹岁数还大的老仆,两亩的菜地,都需要他这个独子亲身去种。
在老家除了农忙之外,他就不分寒暑,日日坐在屋子里打坐练功。
他家里虽然落寞,又被先祖卖了大半家业,但侥幸留下了一些旧书,是母亲绝不肯拿去换钱的。这几本旧书,加上自己一知半解地瞎猜,正好给了他不少错误的指引。
如此打坐两年。
某次干完农活,又顺便去县里的庙市逛了一圈回家后。冯阴继续打坐,耳朵里就听到细微的嗡嗡响声,就响在自己的耳畔。
他大喜过望。
自觉修行有成。
听着那嗡嗡响响的杂音,之前在旧书堆里偶然翻过的一段话,忽然就被他想了起来。
“身中有三尺,三尸之为物,虽无形而实魂灵鬼神之属也。”
书上说,人的身体里有三尸虫,是类似魂灵鬼神一类的阴物。
冯阴又灌了一口酒。
江涉在旁边听他交代来龙去脉,听出“三尸”之说,是抱朴子其中的一段。
他面色有些怪异。
因为这册书下面还有一段,不知道冯阴有没有看到。
“此尸当得作鬼,自放纵游行,享人祭酹。”
说白了,就是盼着人早点死。
想来冯阴是没有看到的。
冯阴狼藉坐在地上,很受打击,醉醺醺地继续交代:
“我那时候高兴,我爹死得早,我娘在前些年也已经过世了,我就想着,说不定是修成三尸了,能听到声音,就算不是仙兆,多少是个吉兆。”
“下一步该好正琢磨要怎么练功......我就来长安找个活计做,最好是和道经有关的活计,钱少也不要紧。”
一屋子的妖怪表情复杂,听这凡人说着“仙兆”。
胡玉又给他续了酒,津津有味听着。
这年轻人抓不住酒杯,抖了一下酒液落在袖子上,他也懒得顾忌什么形象,凑到嘴边嘬了两口,又继续给自己灌酒。
“谁想到,竟是,竟然是......”
竟是这么个东西!
冯阴重重吐出一口气,感觉自己这大半年白高兴了。亏他还以为自己道行有成,马上就要白日飞升了。
接着,他又有点奇异,打量着那个据说是妖怪的东西。
世上还有精怪?
而且这精怪不知道怎么还在他耳朵里住了半年,似乎是他洗头的时候里面灌了水跑出去的,被眼前这人抓了回来。
他醉醺醺,忍不住把疑问说出来。
就见到,屋子里的灯火,顿时明灭忽闪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