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走!你走啊!!!”
钟晓芹抓狂的叫道。
她要啊啊啊了!
谁受得了这么诛心剖析啊。
“就你这情绪稳定性,我建议你别看你爸了,让你妈和他说,你出差去了,省的你突然啊啊啊的刺...
钟晓芹在医院急诊室的担架床上睁开了眼睛。
她没动,只是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LED灯,瞳孔微微散开,像一潭被风揉皱的水。输液架上的生理盐水正一滴、一滴,缓慢地坠入透明管腔,发出极轻的“嗒、嗒”声——这声音竟比她自己的心跳还要清晰。她听见顾佳在床边压着嗓子打电话,语气是她熟悉的、那种带着薄冰的平稳:“对,暂时不用通知陈屿……先挂了,我马上回。”又听见王漫妮在走廊尽头低低地跟护士确认血常规结果,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像钉子,嵌进她耳膜里。
她想翻个身,肩膀刚一动,左腕就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静脉留置针扎得深,胶布边缘微微翘起,露出底下一点发青的皮肤。她忽然想起三天前,也是在这间医院,她躺在同一张床上,贺晨蹲在床边,用温毛巾擦她额头的汗,说“不疼啊,晓芹,这点疼算什么”,而她攥着他手指,眼泪顺着太阳穴滑进头发里,一边哭一边笑:“你说得对,我就是娇气……可孩子怎么就没了呢?”
那会儿她信他。
信他说的每一句“我们还年轻”,信他说的“下次一定好好备孕”,信他说的“神仙鱼还在鱼缸里游,我们的誓约没断”。她甚至偷偷把那条最红的神仙鱼取名叫“小满”,意思是“小满未满,来日方长”。
可现在,“小满”死了。
不是自然死亡。是贺晨亲手从鱼缸里捞出来,扔进洗手池,按着冲水键,看着它在漩涡里打了个转,尾巴一僵,就被吸进下水道口。
她当时就站在浴室门口,没拦,也没喊,只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猫被踩尾的、短促的“呃”声。贺晨转身时脸上没有愧疚,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仿佛只是顺手扔掉一袋过期牛奶。
她当时没晕,现在却晕了。
因为王漫妮说的那句“如释重负”,像一把淬了冰的薄刃,精准剖开了她一直不敢触碰的内脏——原来她真的松了口气。当B超单上“未见胎心搏动”八个字映入眼帘时,她第一反应不是哭,而是迅速摸出手机,在购物软件里下单了一套从未敢买过的真丝睡裙,价格标签右上角那个鲜红的“¥2999”像一簇小火苗,烫得她指尖发麻。
她不是不爱孩子。她是太怕了。
怕自己三十岁还没升职,怕贺晨的编制永远卡在助理播音员,怕产假回来发现工位被新人占了,怕哺乳期开会时奶水突然浸透衬衫……更怕的是,她清楚记得流产前三天,贺晨熬夜剪片子到凌晨三点,她端着热牛奶推门进去,看见他电脑屏保赫然是王漫妮朋友圈三年前的九宫格——海边赤脚踩浪、侧脸逆光微笑、发梢滴水被阳光染成金色。照片角落一行小字:「人生海海,幸而有你。」发布时间,正是她第一次验孕棒显示两道杠的当天。
她没点开评论区。但她删掉了自己刚写好的备孕日记。
“晓芹?”顾佳俯身下来,手指试了试她额角温度,声音放得更软,“醒了?渴不渴?”
钟晓芹没答,睫毛颤了颤,视线慢慢转向顾佳身后。王漫妮正靠在门框边,手里捏着两张化验单,指腹无意识摩挲着纸边——那是她的血常规和激素六项报告。王漫妮察觉到目光,抬眼望来,没笑,也没躲,只是把单子轻轻折了一下,塞进包里。
“顾顾,”钟晓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记得吗?去年中秋,咱仨在你家阳台吃月饼,你说‘婚姻是两个人的双人舞,但节奏错了,踩到脚的永远是女人’。”
顾佳一顿,眼神微闪。
“我当时笑你矫情,说你许幻山连袜子都叠成豆腐块,哪来的错节奏?”钟晓芹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僵硬得像一张被强行拉开的弓,“可我现在懂了。不是节奏错了……是舞伴换了。”
顾佳没接话。她知道这句话有多重——这不是控诉,是供词。钟晓芹亲口承认,她早已察觉贺晨的心跳频率变了,只是不肯承认那节奏里,另一个人的脉搏正越来越响。
这时病房门被推开。贺晨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保温桶,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松了半截,眼底有明显的青灰。他看见钟晓芹睁着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脚步顿在门槛外:“晓芹,我熬了银耳羹……”
“放那儿吧。”钟晓芹打断他,目光落在他腕表上——那块表是她送的结婚三周年礼物,表盘内圈刻着tiny的“JX&HZ 2018.09.22”。此刻表针正指向下午三点十七分,秒针咔哒、咔哒,走得很稳。
她忽然问:“贺晨,神仙鱼缸,你换水了吗?”
贺晨一怔,下意识看向王漫妮。
王漫妮立刻接话,语速平直:“换过了。今天上午,我陪师哥一起换的。旧水倒进浇花桶,新水接满,还加了硝化细菌。鱼缸底下那层鹅卵石,我一块块刷干净了。”
钟晓芹点点头,像在验收一项重要工程。然后她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点了点自己左胸的位置——那里离心脏最近,隔着一层薄薄的病号服,能摸到肋骨凸起的轮廓。
“这儿,”她说,“以前跳得特别快。每次你叫我‘晓芹’,不是‘老婆’,不是‘媳妇’,就叫‘晓芹’的时候。你念这个音,舌尖要轻轻顶住上颚,像含了一颗糖。”
贺晨嘴唇动了动。
“现在它跳得慢了。”钟晓芹垂下眼,盯着自己输液的手背,“慢得……我数得清每一拍。”
顾佳忽然起身,拿起保温桶走到饮水机旁,按下加热键。热水流进桶盖缝隙,发出细微的嘶鸣。她没看任何人,只是专注地拧紧盖子,指节泛白。
王漫妮却往前踱了半步,皮鞋跟敲在瓷砖上,清脆一声。她从包里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展开,放在钟晓芹枕边——是那份离婚协议初稿,第一页右上角,用荧光笔圈出“房产分割”条款,旁边手写着一行小字:“市价评估基准日:2023年10月15日(即贺晨名下君悦府1202房产过户至双方名下之日)”。
“师哥说,”王漫妮声音不高,却让整个病房空气骤然收紧,“这房子,是你用婚内工资首付买的,贷款也还了七年。按东大《婚姻家庭编司法解释》第三十二条,婚后共同还贷及增值部分,你至少能分到63.7%。但——”
她指尖点在“63.7%”上,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如果主张‘重大过错导致感情破裂’,且能举证对方存在持续性、实质性违背夫妻忠实义务的行为……比如,长期与第三人保持亲密关系,并因此直接导致婚姻解体。”
钟晓芹没看那行字。她盯着王漫妮的指尖,忽然问:“王漫妮,你相信命运吗?”
王漫妮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