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签协议的事,”她听见自己声音飘忽,“……我需要时间。”
“好。”他点头,像答应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明天上午十点,我让律师把新草案发你邮箱。里面写了你应得的七十八万六千元,含婚内共同还贷增值部分,以及你近三年因照顾家庭产生的劳务折价补偿。”
她怔住:“……劳务折价?”
“嗯。”他转身走向厨房,拉开冰箱取水,“你辞职做全职妈妈那三年,按上海家政市场均价,每月八千五,乘以三十六个月,再加通胀系数。”他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我算过,比你工资卡流水多出二十一万。”
水珠顺着他下颌滑进衬衫领口。钟晓芹盯着那滴水消失的地方,忽然觉得喉咙被什么堵住。她想说“我不需要补偿”,可这句话卡在齿间,沉甸甸的像块烧红的炭。因为她清楚,一旦说出口,就等于承认自己这些年所有“牺牲”都是待价而沽的商品——而她曾那么骄傲地宣称:“我选的是爱,不是交易。”
玄关感应灯自动熄灭。黑暗里,她看见自己映在鞋柜玻璃上的轮廓,模糊、摇晃,像一帧即将失真的胶片。而陈屿的剪影站在厨房光源里,肩线笔直如尺,仿佛从未被生活压弯过一分一毫。
她没走。站在原地,数着墙上挂钟的秒针跳动。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一百零三下时,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施菁会……还活着吗?”
陈屿倒水的动作顿住。水流戛然而止。
“它昨天早上,”他慢慢把水瓶放回冰箱,“叼着一只死麻雀,放在你梳妆台镜子前。”
钟晓芹闭上眼。那只叫施菁会的橘猫,三个月前失踪,她发朋友圈配文“自由是它给我的最后一课”,收获三十七个点赞。原来它没走远,它只是把猎物供奉在她每日描眉画眼的镜前——像一场无声的审判。
“我把它埋在阳台那盆茉莉底下。”他关上冰箱门,冷气嘶嘶泄露,“土里撒了你最爱吃的草莓味软糖。”
她没哭。只是抬起手,用拇指反复摩挲无名指内侧——那里有一道浅淡的旧痕,是结婚那年他笨拙系领结时,领带夹尖锐的金属棱刮出来的。当时她笑着骂他手残,如今那道痕像一枚褪色的印章,盖在时光的契约上,证明有些东西从没真正失效。
“新协议……”她睁开眼,望向厨房里那个被灯光勾勒出轮廓的背影,“明天十点,我准时看邮件。”
陈屿没应声,只是打开水龙头,哗哗水流声填满寂静。钟晓芹转身走向卧室,经过餐桌时,目光扫过那排招财猫。最右边那只新买的鎏金猫,右爪举起的角度比其他十七只略高三分,像在等待某个永远不会落下的掌声。
她没进卧室。拐进浴室,拧开热水。水汽氤氲升腾,很快糊了整面镜子。她伸指在雾气上划了一道,露出底下自己苍白的脸。然后一笔一划,写下两个字:
“重签。”
水汽又漫上来,吞没字迹。她盯着那团模糊的白色,忽然想起贺晨说的“人财两失”——原来最痛的失,并非失去房产证上的名字,而是突然看清,自己早已在无数个“理所当然”里,弄丢了那个会为她冒雨追三公里的少年。
浴室外,水流声不知何时停了。钟晓芹扯下毛巾擦脸,镜面重新清晰。她看见自己眼角有细微纹路,像春蚕啃食桑叶留下的浅痕。而镜中倒影身后,玄关处静静立着陈屿的帆布包,侧袋里露出半截蓝色耳塞——那是她去年生日送他的礼物,包装盒上她亲手画的歪扭小猫,至今没拆封。
她拉开浴室门。陈屿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拿着遥控器,正对电视屏幕。屏幕黑着,但他反复按着“开机”键,像在等待一个迟迟不来的回应。
“电视坏了?”她问。
“没坏。”他松开按键,遥控器落回茶几,“就是……想看看,我们以前录的婚礼视频。”
钟晓芹走过去,拿起遥控器。指尖触到塑料外壳上一处凹痕——那是某次她生气砸向沙发时,遥控器反弹撞墙留下的印记。她按下播放键,屏幕亮起雪花噪点,随即跳出一段像素模糊的视频:镜头晃动,背景是酒店旋转门,她穿着婚纱,被伴娘簇拥着往外跑,高跟鞋卡在门槛,陈屿冲上来托住她腰,两人额头相抵,他笑着说“慢点,我牵着你”。
画面定格在那一瞬。她忽然发现,视频角落的电子钟显示时间是14:27:16——正是三年前,施菁会第一次从阳台跃下、消失在对面楼顶的同一分钟。
原来有些告别,早在所有人察觉之前,就已悄然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