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沙湾的声音在颠簸的车厢里微微发颤，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她左手还被王建军牢牢攥着，指节泛白，掌心全是冷汗，可那力道却奇异地让她心安——仿佛只要这双手不松开，天塌下来也有人替她顶着。

车窗玻璃蛛网般裂开，缝隙间渗进山风，带着铁锈与硝烟混合的腥气。她侧过头，看见王建军下颌线绷得如刀锋般锐利，额角青筋微跳，可眼神却沉得像深潭，没一丝波澜。他右手稳稳压在弹匣卡榫上，咔哒一声，新弹匣落位，枪机复位时发出清脆金属咬合声。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一下下砸在白沙湾耳膜上，把她从濒临崩溃的边缘硬生生拽了回来。

“趴好！”王建军低喝，声音沙哑却毫无迟滞。话音未落，又一发子弹“铛”地撞在车门钢板上，震得整辆车嗡鸣作响。白沙湾猛地缩回脖子，额头抵在前座靠背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忽然想起昨夜方浩强坐在她卧室门口那尊石像般的背影——那时她只觉得窒息、羞辱、被践踏；可此刻，当死亡真正擦着耳际掠过，她才恍然惊觉：那沉默的守候，原来不是囚笼，而是盾牌。

山脚下警笛声越来越近，尖锐刺耳，像无数把钝刀刮着耳膜。可王建军没抬头，也没看后视镜。他左手依旧扣着白沙湾的手腕，右手持枪，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左侧山坡——那里树影晃动，枝叶微颤，一道黑影正借着灌木掩护斜向包抄。王建军瞳孔骤缩，枪口无声偏移三度，食指搭上扳机，呼吸屏至极致。

砰！

枪响与火光几乎同步炸开。山坡上那抹黑影踉跄扑倒，手里的AK-47脱手滚下坡去。白沙湾眼角余光瞥见一道暗红溅在嫩绿草叶上，胃里猛地一抽，喉咙发紧，却硬生生把呕吐感咽了回去。她不敢动，连吞咽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王建军那根绷紧的神经。

“阿强！阿强你还活着吗？！”对讲机里肥波的声音突然炸响，嘶哑焦灼，背景里夹杂着密集枪声和玻璃碎裂声，“你们车后面那台面包车……它动了！它往你们那边冲过去了！”

王建军眉峰一拧，左手迅速松开白沙湾手腕，反手抓起对讲机：“梁警官，让机动队拦住它！别让它靠近主干道弯道！重复，拦住它！”他语速快得像机关枪点射，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还有，通知支援组，立刻疏散半山腰所有住户！现在！马上！”

“收到！但……但机动队刚被伏击，他们……他们好像……”肥波的声音断了一下，背景里传来一声闷哼和粗重喘息，“阿弱中弹了，左腿，血止不住……”

王建军脸色一沉，没再回应。他扔下对讲机，重新握紧手枪，目光如刀，死死钉在前方那台加速逼近的面包车上。车灯在午后阴云下惨白刺眼，引擎轰鸣声越来越响，像一头濒死野兽的喘息。车头距离奔驰车尾不足二十米，轮胎碾过碎石，扬起灰黄烟尘。

白沙湾的心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她看着王建军持枪的右手纹丝不动，小臂肌肉绷出清晰线条，连汗珠滑落的速度都慢得令人心焦。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王建军突然开口，声音低得近乎耳语：“杨大姐，闭眼。”

白沙湾下意识照做。睫毛刚颤动两下，耳边便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不是枪声，是轮胎爆裂的撕裂声！紧接着是金属扭曲的刺耳尖啸，还有重物坠地的沉闷巨响。她忍不住睁开一条缝，只见那台面包车歪斜着撞向路基边缘，前轮悬空，车身剧烈摇晃，司机半个身子已被甩出车窗，脑袋软软耷拉在引擎盖上，鲜血顺着挡风玻璃蜿蜒而下。

“走！”王建军低吼，左手猛地拽起白沙湾胳膊，右手已拉开车门。山风裹挟着硝烟味扑面而来，白沙湾被他半拖半抱地带下车，脚刚沾地，王建军已将她推向路边一棵粗壮的榕树：“贴着树干！别抬头！”

她扑过去，后背死死抵住粗糙树皮，脸颊被树根凸起硌得生疼。王建军却没停步，他矮身疾奔，几个翻滚已闪进路边排水沟，肩头战术包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冷光。白沙湾这才看清，他右肩胛处洇开一片深色水痕——不知是汗还是血。

远处，枪声忽地稀疏下去，像潮水退去。只有零星几声闷响，间隔越来越长。白沙湾屏住呼吸，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她悄悄侧过脸，透过树根缝隙望去——王建军伏在沟沿，枪口稳稳指向山坡高处一处岩缝。那里，一只沾满泥浆的军靴正缓缓收回。

“小哥，动手？”许正阳的声音自对讲机里传来，压得极低，却像冰锥扎进耳膜。

杨倩儿没应声。她眯起眼，目光越过王建军汗湿的后颈，落在更远处——山麓背面，一道人影正猫腰穿过密林，方向直指别墅区后山小径。那人穿着灰扑扑的工装裤，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背包带子勒进肩膀，在烈日下泛着油亮的光。

“等等。”杨倩儿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那才是真饵。”

她拇指轻轻摩挲着狙击枪冰冷的护木，目光如钩，牢牢锁住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她知道，乌鼠帮这群疯狗，从来不会只放一条毒蛇。面包车是明饵，伏击是虚招，真正的杀招，永远藏在最意想不到的暗处——比如，一个混在送水工、清洁工、甚至修理工里的越南仔，提着一桶汽油，或者……一颗定时炸弹。

白沙湾忽然觉得后颈发凉。她下意识摸了摸颈侧，指尖触到一片濡湿——不知是汗还是什么别的东西。她猛地回头，视线撞上王建军投来的目光。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她浑身一僵，仿佛被X光穿透，连心跳频率都被看得分明。

“杨大姐，”王建军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我们得回去了。”

白沙湾嘴唇动了动，想问为什么。可话到嘴边，只化作一声干涩的“嗯”。她看着王建军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对讲机，屏幕碎裂的缝隙里，还残留着肥波最后那句断续的呼救：“……阿弱他……他撑不住了……”

王建军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没按通话键。他抬眼望向山下——警笛声已近在咫尺，红蓝光芒在弯道尽头疯狂闪烁，像垂死者最后的心跳。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转身走向那辆歪斜的奔驰车，动作依旧沉稳，仿佛刚才那场生死搏杀只是拂去肩头一粒灰尘。

白沙湾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虚浮。她经过那台报废的面包车时，目光不由自主扫过司机尸体。那张年轻的脸凝固在惊愕与痛苦之间，嘴角还挂着一丝未散尽的狞笑。她胃里又是一阵翻搅，却强行压下，指甲更深地掐进掌心。

回到车上，王建军启动引擎。车身剧烈颠簸着爬坡，后视镜里，几辆警车正呼啸着冲上山道，车顶红蓝光芒在浓云下明明灭灭。白沙湾望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忽然开口：“你……你为什么不救方浩强？”

王建军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却没回头：“因为我的任务，是保你活着。”

白沙湾怔住。这回答太过直白，像一把没有鞘的刀，劈开了所有矫饰与侥幸。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窗外，山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掠过车窗，像一场仓促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