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焰腾空而起，气浪掀翻半截山坡。白沙湾在洞中被震得耳鸣失聪，碎石簌簌砸落，可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更浓的血腥味。洞外火光透过缝隙，在她瞳孔里跳动成一片猩红。

山脚警笛声已近在咫尺，混着乌鼠帮徒的咒骂与惨嚎。白沙湾蜷缩在狭窄洞穴里，指尖摸到洞壁某处凹陷——是人工凿刻的痕迹，细看竟是个模糊的“冄”字。她怔住，这字形她认得，去年在宋世昌书房见过同款印章，盖在某份大陆合资协议末尾。王建军知道这个洞？他早算准了这里？

洞外突然安静得可怕。

白沙湾屏住呼吸，听见泥土簌簌滑落声，接着是缓慢的、带着拖痕的脚步声靠近洞口。她攥紧拳头，指甲刺进掌心，却在对方俯身探看时，看清了那人腕间露出的半截纹身——盘踞的赤色蜈蚣，尾针直指太阳穴。

“出来吧。”杨倩儿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一只受惊的雀，“你哥让我告诉你，他膝盖废了，但手还能扣扳机。”

白沙湾没动。洞口阴影里，杨倩儿蹲下身，军靴尖轻轻踢开遮掩洞口的枯叶：“他在火场里替你挡了七枪，其中三发是从你背后射来的——阮雄华的人，混在乌鼠帮里。”

白沙湾浑身血液骤然冻结。她想起早晨挂断电话前，阮雄华那句“让许先生护送你去派对”的急切。原来所谓“护送”，是送她进坟墓。

“他现在在救护车里。”杨倩儿从口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餐巾纸，上面用炭笔画着简笔地图，“鲤鱼门渔货仓库B区，三层货架第七排。你哥说，那儿有他给你留的东西。”

白沙湾终于爬出洞穴。晨光刺得她流泪，可她一眼就看见百米外担架上那个身影——王建军被抬上救护车，左腿打着石膏悬在半空，右手却还握着那支白星手枪，枪管垂向地面，像一截不肯弯折的骨头。

救护车鸣笛远去，杨倩儿递来一杯热豆浆：“喝吧，他早上特意让太保多买了一份，说你爱喝甜的。”

白沙湾捧着纸杯，热气氤氲中望见杨倩儿耳后有道淡粉色旧疤，形状像弯月牙。她忽然开口：“你们早知道阮雄华要杀我？”

“不。”杨倩儿摇头，目光投向火场余烬，“我们只知林笑如要借越南仔的手，逼你哥接单。至于阮雄华……”她顿了顿，从靴筒抽出一张照片递给白沙湾，“他昨天凌晨三点，在益辉集团总部地下车库，和林笑如碰过面。”

照片上阮雄华西装革履，笑容温润，正与林笑如握手。而林笑如身后，站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白沙湾认得那张脸，是宋世昌私人医生，也是阮雄华大学室友。

“他给你治过敏症三年，开的药里混了镇静剂。”杨倩儿声音平静无波，“你每次情绪波动，药效发作得越快。”

白沙湾手一抖，豆浆泼在裙摆上，晕开一片褐色污迹。她想起昨夜补妆时，镜中自己浮肿的眼睑——原来不是熬夜所致。

山风忽盛，卷起焦糊味与草木清气。白沙湾仰起脸，阳光刺得她眯起眼。远处警车红蓝光芒旋转着，映在她瞳孔里，像两簇微小的、不肯熄灭的火苗。

“我要见阮雄华。”她声音很轻，却像刀锋划过冰面。

杨倩儿笑了，从战术背心内袋取出一部卫星电话：“巧了，他半小时后在鲗鱼涌码头登船。林笑如给他备了艘游艇，说要带你去‘散心’。”

白沙湾接过电话，指尖拂过机身冰凉的金属外壳。她忽然想起王建军换弹夹时，第七个弹夹底部刻着的细小划痕——三道平行短线，和洞壁那个“冄”字旁的刻痕一模一样。

原来从她踏入别墅区那天起，所有路标都早已被刻进石头里。只是她一直蒙着眼，以为自己走在别人铺就的绸缎上。

“走吧。”杨倩儿转身时，军装下摆掠过半截匕首柄，“你哥说，真刀真枪的江湖，从来不用讲道理——但你要学的第一课，是看清谁在替你擦刀。”

白沙湾迈步向前，高跟鞋踩过焦黑的土地。她没再回头，可每一步落下，都像在把昨日的自己钉进地底。裙摆沾着泥灰与血渍，像一面残破的旗，在港岛八月的烈日下，无声猎猎。

山风卷走最后一缕硝烟，远处海平面泛起粼粼金光。白沙湾摸了摸耳后——那里本该有颗小痣，今早补妆时却被她用遮瑕膏盖住了。而此刻，那粒痣的位置，正隐隐发烫，像一枚刚刚烙下的印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