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缸内忽地“咕嘟”一声,似有浊水翻涌。紧接着,一股极淡的硫磺味混着腐叶气息漫了出来。老赵脸色霎时发白,手指死死抠住缸沿,指节泛青:“它……它怎么自己动了?”
司马却笑了。他慢慢收回手,从口袋掏出一枚铜钱——正是白天给猫取名时闪过的念头,也是他昨夜从井底淤泥里摸出的那枚,边缘磨损严重,钱文模糊,唯独背面“星官纹”清晰如刻:北斗七星,勺柄直指北方,而勺底一颗星,正对缸底方位。
“赵老师,”他声音很轻,却压过了缸内渐起的汩汩水声,“您爷爷当年,是不是也姓鹿?”
老赵浑身一僵,扶着缸的手抖得厉害,镜片后瞳孔骤然收缩:“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缸,”司马指向青瓷缸内壁一道极细的刻痕,“刻的是鹿氏家徽,不是‘水底阴虫’,是‘地脉守陵人’的印记。您家世代守的不是书,是芦底湖底下那条……没死透的龙脉。”
老赵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声。他踉跄退后一步,撞翻一只樟木箱,箱盖弹开,里面滚出几本硬壳册子,封皮烫金大字赫然入目:《鹿氏地脉勘验手札·光绪廿三年至廿五年》。
司马弯腰拾起最上面一本,翻开扉页。泛黄宣纸上,墨迹苍劲如刀:
【芦底湖非死湖,乃龙眠穴。四水交汇,实为四脉汇于心窍。今浦江、永定江虽湮,其脉未绝,伏于地底三十丈,如虬龙蛰骨。唯月见江一线尚通地气,故十三组团河段,水温常年高于周边两度,冬不结冰,夏不生藻。此乃‘龙息吐纳’之象,亦为蛊虫最佳温床。】
字迹至此戛然而止,末尾墨点浓重,似执笔者骤然停笔,手被什么扼住。
司马合上册子,看向老赵:“您爷爷发现的,不只是水脉,还有……养蛊的法子。”
老赵颓然跌坐进藤椅,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起伏。良久,他放下手,镜片上蒙着一层水汽:“我爹临终前才告诉我真相……说鹿家守湖百年,代代以血饲蛊,镇压龙脉暴动。可到了我这一辈,没人再肯放血,蛊虫饿极了,就开始啃食地脉灵机……后来,湖心‘镇龙堰’裂了道缝,黑水涌出来,泡烂了三亩稻田,稻穗全变紫黑色……再后来,我爸说,不能再等了,得找个‘活鼎’,把残存的蛊种移进去……”
他抬起浑浊的眼,直视司马:“那年,你在横塘镇工地昏倒,高烧四十度,嘴里全是燎泡……他们说,你八字纯阳,命格硬,能扛住……”
司马静静听着,没愤怒,没质问,只将那枚铜钱放在手札封面上,轻轻一推。铜钱顺着封面滑落,“叮”一声掉进青瓷缸。缸内水波骤然翻涌,硫磺味更浓,油纸上朱砂符咒竟似活了过来,丝丝缕缕渗出鲜红血丝,缠绕住铜钱。
老赵猛地捂住嘴,呛出一口黑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接着是李颀咋呼的嗓门:“老赵!我兄弟来了!开门啊!”
门被推开,李颀探进脑袋,一眼瞅见缸里异状,愣住了:“哎哟我的妈,这缸……它冒烟了?”
老赵挣扎着想站起来,腿一软栽倒在地。司马抢步上前扶住,顺势将一枚温润的伽楠珠塞进他汗湿的掌心。珠子触肤即烫,老赵浑身剧震,喉头“咯咯”作响,黑血不再涌出,呼吸却渐渐平缓下来。
李颀吓傻了:“司马,你干啥了?”
“救人。”司马扶老赵躺到藤椅上,盖上毯子,转头对李颀说,“把胶片机打开,调到第三卷第47页。”
李颀懵懵懂懂照做。胶片机嗡嗡启动,绿光投在墙壁上,显出那张四水交汇图。司马凝神细看,目光钉在“沉龙坳”位置——图中朱砂点旁,一行极细的小楷几乎被岁月蚀尽:“癸卯年七月,鹿氏第七代守陵人,于此埋‘九子铜铃’三具,镇龙首、龙脊、龙尾。铃声不绝,龙脉不醒。”
他忽然明白鹿呦呦腕上翡翠镯为何总泛血光——那不是装饰,是第九只铜铃的残片,嵌在玉中,日夜震动,压制着她血脉里奔涌的地脉之力。而自己体内“火鳞蛊”的异常反哺,恐怕也与此有关:那口古井,并非天然地热泉眼,而是……其中一具铜铃的埋设点。
“李哥,”司马关掉胶片机,声音沉静,“明天一早,陪我去趟十三组团。带上铁锹,还有……你那把修自行车用的强磁铁。”
李颀挠头:“挖土?磁铁干啥?”
“吸龙鳞。”司马望向窗外,远处河面油光浮动,仿佛有鳞片在暗处缓缓开合,“老赵爷爷没写完的手札里,最后一句应该是——‘龙鳞脱尽,地脉始枯;地脉既枯,蛊无所依。’我们得赶在顾侑找到‘沉龙坳’之前,把那三具铜铃……刨出来。”
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丝冷意:“顺便,告诉鹿呦呦,她以为的最后筹码,其实早被她自家祖宗,埋进了我家后院的土里。”
屋内寂静无声,唯有青瓷缸中,铜钱沉底,水波渐平。油纸上血丝缓缓退去,只余下朱砂干涸的暗红,像一道尚未愈合的旧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