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写得极慢,每一笔都压得极重,墨迹在纸上洇开微小的晕斑。写完这行,他搁下笔,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本《长洲风水考异》,书页间夹着张泛黄照片——十七年前的栎阳山林场入口,一群穿蓝工装的年轻人站在歪斜的木牌前合影,鹿守拙站在最右侧,三十来岁,笑容温厚,左腕戴着一串褪色的伽楠珠,右手却空着,没有翡翠镯。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丙子年夏,寻龙小组成立。守拙兄谓:地脉如血脉,淤则病,溃则亡。吾等愿为针砭。”落款处盖着一枚模糊的篆章,隐约可见“云牙”二字。
司马指尖拂过那枚印章,忽然笑了一声。原来云牙宗并非掠夺者,而是当年封印的参与者之一。而鹿守拙,这位被冠以“意外溺亡”的老校长,才是真正撬动封印的人——他用女儿的命作饵,将“火鳞蛊”植入司马体内,又借车祸假死脱身,把所有线索钉死在永定江故道的断口上。
那么鹿呦呦呢?
她手腕上的翡翠镯,脖颈间的无事牌,左腕那串伽楠手珠……三件法器,分别镇住“气、血、神”三关,分明是鹿守拙留给她的保命符。可为什么偏偏选中司马?因为他是唯一能承载“火鳞蛊”而不溃散的躯壳?还是因为……他姓司马?
司马牧羊——“牧羊”二字骤然撞进脑海。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刀劈开黑暗,直刺向书房角落那只蒙尘的旧陶罐。罐身釉色剥落,隐约可见几道褪色的朱砂符咒,罐口用蜂蜡密封,蜡面上嵌着一枚铜钱,钱眼正对北斗七星方位。这是他搬进月见新村时,房东塞给他的“压宅物”,说“老房子阴气重,得镇着”。
他快步走过去,指尖触到铜钱边缘——冰凉,却隐隐搏动,像一颗被冻僵的心脏正在复苏。
就在此时,手机屏幕亮起,一条短信跳了出来,发信人是未知号码,内容只有八个字:“井底有耳,勿信鹿言。”
司马盯着那行字,慢慢抬手,用指甲盖轻轻刮下铜钱边缘一点蜂蜡。蜡屑簌簌落下,露出底下一道细如发丝的暗红刻痕——那不是符咒,是半截未完成的“巽”字。
窗外,月见江的潮声隐隐传来,混着远处夜市摊贩收摊时掀翻铁皮桶的哐当声。司马忽然觉得渴,喉咙里像塞满了永定江底的淤泥。他拧开矿泉水瓶灌了一大口,水流过喉时,舌尖尝到一丝极淡的、类似腐叶与硫磺混合的腥气。
他放下瓶子,从抽屉深处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裁纸刀。刀锋在台灯下泛着幽微的青光,刃口处有七道细密的锯齿,每道锯齿底部,都嵌着一粒比芝麻还小的黑曜石碎屑。
这是鹿守拙留下的第二件东西。
当年交给他时只说:“割纸用,别伤手。”
司马拇指缓缓抚过那些黑曜石碎屑,忽然发力,刀尖精准刺入陶罐封蜡中央的铜钱眼。没有预想中的碎裂声,只有一声极轻的“噗”,仿佛戳破了某个沉睡多年的脓疱。
一股灼热气流猛地喷出,裹挟着浓烈的土腥与陈年药香,瞬间灌满整个书房。司马被逼得后退半步,抬手挡在眼前——就在这一刹那,他看见陶罐内壁浮现出无数流动的暗金色纹路,如同活物般急速游走、缠绕、最终在罐底聚成一个旋转的漩涡。
漩涡中心,静静躺着一枚核桃大小的灰白色卵壳。
壳上布满蛛网般的裂痕,每道裂缝里,都渗出一缕赤红色的雾气。
雾气升腾,在半空中凝成三个字:
**“鹿——归——洞”**
字迹未散,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鹿呦呦发来的消息,附着一张照片:月见新村十三组团北侧河岸,水泥堤坝底部,七枚青石板正被撬开其中一块,露出底下幽深的黑洞。照片角落,一只戴翡翠镯的手正伸向洞口,腕骨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
文字只有四个字:
**“你猜对了。”**
司马盯着那张照片,忽然将裁纸刀反手插入自己左掌心。血珠迅速涌出,滴落在陶罐口沿。那枚灰白卵壳剧烈震颤起来,裂缝中渗出的红雾愈发浓稠,渐渐化作一条细长的、半透明的赤色幼虫,扭动着,试探着,朝他掌心的伤口缓缓爬来。
书房窗外,月见江的潮声陡然拔高,如同万马奔腾,又似地底巨兽苏醒时的咆哮。
而在更远的栎阳山深处,一座坍塌半截的破庙神龛里,供奉着半尊泥胎菩萨。菩萨断臂处,赫然嵌着一块巴掌大的白翡翠——翡翠内部,七道血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着东南方向疯狂蔓延。
那方向,正是月见新村。
正是司马脚下的地板。
正是陶罐中那条赤色幼虫,即将咬开的第一道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