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有将书信反复看了三遍，指尖在纸面边缘摩挲出细微褶皱，烛火映着他眼底跃动的微光，像一柄刚出鞘的刀，寒气森森却不露锋芒。他搁下信，抬眼看向李矩：“羊经既已动身，程遐那边便再无退路——可他若真肯倾力而为，必先肃清内患。石虎那头狼，怕是活不过这个月了。”
李矩颔首，将舆图往灯下又推近半寸，指尖点在平阳与长安之间那片黄土纵横的狭长地带：“石勒屯兵平阳，摆明是要逼程遐出关决战。可程遐若亲征，陈安必从西面抄掠陇右，张茂若应声而起，凉州铁骑直插长安腹背；若程遐坐守，石勒便以逸待劳，一面佯攻，一面暗遣细作游说各部胡帅，如呼延晏、乔泰之流，只需许以‘共分秦地’之诺，便足以令关中自乱。”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但程遐最忌惮的，从来不是石勒，而是石虎——此人凶戾嗜杀，却极擅收拢亡命之徒，麾下所部皆是百战悍卒，且多出自并州流民、匈奴降附、羯人私兵，不奉诏令，只听石虎号令。若程遐前方鏖战，石虎于后方骤然发难……”
“弑主？”高有冷笑一声，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热茶入喉，苦涩回甘，“他不敢。至少现在不敢。石勒尚在平阳虎视眈眈，石虎若此时反，非但得不到宗室支持，反会招致诸将围剿——他虽暴，却不蠢。”
“可若有人替他递刀呢？”李矩忽然抬眸，目光如钉，“石虎不知程遐召羊经之事，更不知程遐已决意借羊慎之力剪除异己。但他知道，自己已被大王疑忌。那疑忌，比刀还快，比毒还烈。他夜里睡不着，白日不敢多言，连府中侍婢都因一语不慎被剜去双目……这般境地，若忽有一封密信送至枕边，言明‘大王已密令呼延晏监军，待你离京赴援，即刻查抄府邸、诛戮子嗣’，石虎会如何？”
高有手指一紧，茶盏边缘裂开一道细纹。
“他会先杀呼延晏。”他声音陡沉，“或……先杀程遐。”
李矩缓缓点头：“正是如此。我已遣心腹假作呼延府中掾吏，混入其幕僚之中。三日前，一封盖有呼延私印的檄文已悄然送抵石虎案头——檄文伪称，呼延晏已受程遐密旨，将以‘整饬军纪’为名，清查各营兵籍，凡曾随石虎征青州者，皆列‘勾结晋谍、私藏叛书’之罪，即日锁拿，全家没官。”
“石虎信了？”
“他信了。”李矩嘴角微扬，却无半分笑意，“他昨夜召来帐下十八校尉，当众焚毁三卷兵册，又斩断左臂缠帛，以血书‘宁死不降’四字，悬于中军旗杆之上。今晨已有七营兵马悄然拔营，移驻灞上旧垒，距长安仅六十里。”
高有霍然起身，踱至窗前。窗外夜色浓重，远处城楼角铃在风中轻响，一声，又一声，像倒计时的鼓点。
“他要逼宫。”高有低声道，“不是夺位，是搏命。他赌程遐不敢在强敌环伺之时，真杀了他——杀一个手握重兵、威震关中的宗室大将，只会让其余将领人人自危，届时陈安未至，长安先乱。”
“所以程遐只能安抚。”李矩接道，“今日早朝，游子元奏请擢升石虎为骠骑大将军，加开府仪同三司，赐剑履上殿、入朝不趋。程遐当场准奏，又命尚方监赶制金甲一副、玉带一条，午时便由中常侍亲自送至石虎府上。”
高有转身，眼中精光迸射：“那便是羊慎之要的‘火候’。”
李矩点头：“羊慎之病重是假，病中布局却是真。他不出手，则天下不乱；他一出手，必令两虎相斗，三足鼎立之势立破。石虎若反，程遐必调主力回防，陈安便可长驱直入；石虎若忍，程遐便腾出手来先剿陈安，而后挥师北上——无论哪条路，石勒都成了瓮中之鳖。可石勒亦非庸手，他既敢聚兵平阳，便早已备好后手。”
“什么后手？”高有问。
“幽州段氏。”李矩吐出四字，声音冷如铁，“段末柸与段匹磾素来不睦，段末柸早有异志，前年便遣使密见石勒，愿献幽州五郡为质，换石勒助其取段匹磾而代之。石勒未允，却留其使于襄国，厚待如宾。如今局势骤紧，石勒若遣使赴幽州，段末柸焉能不动？一旦幽州生变，段匹磾必向建康求援，而建康……”他停顿片刻，意味深长，“王导与庾亮之争愈烈，王敦余党尚未肃清，司马绍年幼，政令不出台城。纵有诏令，亦难越淮水半步。”
高有凝神静听，忽而问道：“羊慎之可曾提及段氏？”
李矩摇头：“未曾。但他在给我的密信末尾，附了一枚残缺铜符——乃昔日幽州军镇调兵之信物，边角刻有‘段’字篆纹，背面有新铸痕，显是近日所制。”
两人对视一眼，皆默然。
烛火噼啪一响，灯花爆开，映得满室光影摇曳。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亲兵撞门而入，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一封泥封完好的竹简：“启禀将军！荥阳急报！”
高有劈手夺过，刮开火漆，抽出素绢展开，目光扫过第一行，瞳孔骤然收缩。
李矩凑近一看，绢上墨迹淋漓，赫然是游子元亲笔：
【石虎夜袭呼延府，斩其于寝帐之中，枭首悬于朱雀门。呼延部曲溃散，三千甲士奔走骊山，今已归附石虎。程遐震怒，欲亲率禁军讨逆，然羊皇后忽染急症，昏厥三日，太医署束手无策。程遐滞留宫中，未发一令。石虎已遣使四出，传檄关中，称‘奉皇命清君侧，诛佞臣以安社稷’，又开仓放粮，尽收流民之心。长安西市已易帜，坊门闭，戍卒易服，唯玄武门、承天门尚在禁军手中……】
高有将素绢攥紧，指节泛白。
“羊皇后病了？”他声音低哑。
“是病，是局。”李矩沉声道，“羊慎之当年为保此女性命，曾遣心腹医者长驻长安，此人至今仍在太医署供职。游子元不敢明言，只以‘急症’二字搪塞，分明是羊慎之授意——羊皇后若死，程遐必疯；若不死，却卧病在床，便无人能劝其暂缓讨逆，更无人能拦住石虎借‘清君侧’之名，行割据之实。”
高有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已无半分犹疑：“传令！命水军都尉周访率楼船二十艘、艨艟五十，即刻顺流而下，直扑孟津渡口！命豫州刺史祖约抽调精锐五千，星夜兼程，接应周访，务必于七日内控扼黄河中流！另遣快马八百里加急，驰赴广陵——请羊慎之即刻遣陶侃部出寿春，佯攻汝南，牵制石勒侧翼！再……”
他略一停顿，语气骤然转厉：“命斥候营尽出，不计死伤，给我盯死石虎每一步动向！他若东进，便放他过去；他若西击陈安，立刻将消息散播至雍州各寨；他若北上平阳……”高有冷笑一声，“那就把段末柸的动静，原原本本告诉他。”
李矩垂首应诺，正欲退下，忽听高有又道：“等等。”
他回身。
高有解下腰间佩刀，递了过来：“此刀随我征战十七年，刃口崩了三处，血槽里还嵌着刘琨旧部的骨渣。你持此刀，即刻赶赴长安。不必见程遐，也不必见石虎——只将此刀，交予羊经。”
李矩双手接过，沉甸甸的刀鞘上还带着高有的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