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灵洗看着那河湾深处翻涌的灵炁,心中猜测愈发清晰起来。
“以棺椁为阵眼,以河川为脉络......这大业帝的手笔,竟如此之大......他也是大天地前来寻真问鼎的修士?”
他在心中默念,旋即又微微皱眉:“只是朝廷强者无数,入玄人物只怕也有一掌之数!麾下有如此多的强者,争夺鼎器,岂不是有如探囊取物?”
“又或者......他受了淳贵妃掌控?”
他思索之间,观炁之法再度落在那口沉入河底的巨棺上。
棺材里的两道灵炁还在汩汩流淌,虽微弱,却未曾断绝。
里面的人未死。
陈灵洗想了想,决定先去河里看看。
“且去看看这两个修士修为,倘若他们修为比我和席慕更弱,便将他们捞出来。”
“那太监为何要将修士沉入河底,这阵法究竟有何用处,这些疑问光靠猜测是猜不透的,若能从那两个修士口中撬出些东西来,或许便能窥见几分端倪。”
他不再犹豫,换上黑衣,面具,继而踏前一步,足尖在卵石滩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如一道青烟般掠向河湾正中。
人在半空,他右手探出,五指微张,气海中那一汪灵池骤然翻涌,一股沛然吸力自掌心涌出,正是行炁五楼的“气海漩涡”。
河水被这股吸力搅得翻涌起来,继而彼此冲击,变作漩涡。
那漩涡越来越大,直至水流澎湃翻涌。
陈灵洗跳入那漩涡中空处,将那片沉入河底的巨棺拖上了河滩。
棺木上刻满了繁复的阵纹,此刻离了水,那些纹路便泛起一层极淡极微的青光,在夜色中闪烁。
陈灵洗走上前去,右掌按在棺盖上,灵炁探入其中。
“这封印法阵虽精妙,却并不算如何高深,比起清妙枢气之阵差了不知多少。”
他略一沉吟,便寻到了阵法的关隘所在,掌心灵炁一吐,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棺盖上那些流转的青光寸寸碎裂,消散在夜风之中。
棺盖被他掀开。
一股浓郁的药气扑面而来。
陈灵洗微微皱眉,低头朝棺中望去。
棺中躺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
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腰肢纤纤,似随风能折,面色莹白,微微透出淡青,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婉之气。
她身着一袭素白长裙,裙上沾着些许暗色的水渍,乌发铺散在身下,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
那男子则截然不同。
他身形极为壮硕,肩背宽厚如墙,便是躺在那里,也比那女子高出一个头不止。
他生得并不如何出众,浓眉大眼,颧骨高耸,下颌方正,却胜在英武。
此刻他双目紧闭,呼吸却极为悠长,胸腔起伏之间。
陈灵洗的目光落在这二人身上,观炁之术下,他们体内经络中那几道灵炁仍在缓缓流转,微弱却绵绵不绝。
只是这灵的运转方式却颇为奇特。
寻常修士的灵炁是在气海周身中周流不息,自成循环,可这二人只能微弱流转,一旦聚拢过多,便会逸散而去,无法形成周天循环。
“两位行炁五楼,这两个修士乃是布阵的材料。”
陈灵洗心中惊讶,目光移向他们的胸口,便看见了两道符箓。
那符箓不过寸许见方,色作暗黄,其上以某种暗红色的墨迹勾画着繁复的纹路,正正贴在他们胸口膻中穴上。
那符箓上的红纹仍在微微发光,每一次闪烁,都将这二人体内刚刚聚找起来的灵炁震散。
“某种封夺灵炁之符箓。”陈灵洗在心中默念。
他的目光从那两道符箓上移开,忽然落在了棺底。
棺底有一面罗盘。
那罗盘约莫巴掌大小,通体以某种奇特的金属铸就,盘面上刻满了繁复的纹路,正微微发亮。
陈灵洗一眼便认出这与方才那太监用来布阵的罗盘一模一样。
他伸手将那面罗盘拿起来,托在掌心里端详了几息。
灵炁探入其中,便觉这罗盘内里刻着数十道极为精妙的阵法、印决,颇为精巧玄妙。
虽比不得竹片上记载的清妙枢气之阵那般高深,却也算得上是一件颇为精良的阵法器。
“倒是不错。”他将罗盘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熟通阵法,知道这是节点阵眼,便将它随意收入鸿洞袋中,目光重新落向棺中那二人。
他伸出手去,一手一个,将这二人从棺中提了出来,又走去许久,这才将两人搁在河滩中。
河滩上的卵石被夜露浸得湿漉漉的,风从河面上灌下来,带着水草与泥土的气味。
陈灵洗盘膝在那二人身侧坐下,也不着急,只是静静地等着。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那壮硕男子的手指先动了一下。
他的眼皮微微颤动,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便如一头被囚在牢笼中许久的猛虎,终于重见天日,那人睁眼,眼神却极为锐利。
他的眼眸深处还残留着几分未散的混沌,却已有了警觉。
他看到了盘膝坐在他身侧的陈灵洗,身躯本能发力,周身肌肉便如铁块般鼓胀起来。
可旋即胸口那道符箓突然一亮,一股无形的力道从符箓中涌出,将他刚刚凝聚起来的气力震得四散。
他闷哼一声,那壮硕的身躯重新跌回卵石滩上,喘着粗气。
便在此时,那女子也醒了。
她睁开眼睛,眨了眨眼,那双秋水般的眼眸中便浮起一层极淡的雾气,然后她侧过头,看见了身旁那壮硕男子,看见了盘膝坐在不远处的陈灵洗脸上的鬼面,又看见了搁在河滩上那口敞开着的巨棺。
陈灵洗二人的反应看在眼里,也不催促,只是从鸿洞袋中取出一只水囊,朝那男子递了过去。
那男子怔了怔,伸出手来接水囊。
他接过水囊,却并不先饮,而是挣扎着直起身来,将水囊凑到那女子唇边,喂她喝了几口。
陈灵洗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神色不改,只是静静等着。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这二人身上的气息终于平稳了几分。
那壮硕男子勉强撑着坐起身来,那女子也找了找散乱的乌发,二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挣扎着站起身来,朝陈灵洗深深一揖。
“在下江行,这位是许清如。”那壮硕男子声音低沉浑厚:“我二人遭奸人所害,被封入棺中,若非阁下相救,只怕便要活活困死在那棺中。
大恩不言谢,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陈灵洗受了这一礼,微微颔首,只道:“我偶然路过此地,见这棺中有异,便顺手捞上来看看。”
那许清如抬起眼来,那双眼眸在陈灵洗鬼面上停留了片刻,忽然盈盈下拜,声音柔弱:“阁下救命之恩,清如没齿难忘。”
陈灵洗摆了摆手,目光落在这二人胸口那两道符箓上,道:“你们的灵被封住了?”
江行、许清如面色微变,上下看了陈灵洗一眼。
江行脸上露出些微笑容来,颇不自然:“原来阁下也是同道!”
他旋即苦笑了一声,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张暗黄色的符箓,眼中闪过一丝恨意:“奸人手段!这符箓封住了我等气海,灵炁不得运转,气海便如死水,连一丝一毫都催动不得。”
许清如咬了咬嘴唇,那双眼睛里竟泛起了泪光。
她本就生得柔美,此刻泫然欲泣的模样愈发显得楚楚可怜。
她抬起头来,望着陈灵洗,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求:“道兄,我们二人受困许久,灵被封,实在苦不堪言,不知道兄......能否以灵炁为我们揭开这符箓?”
她说到这里,似乎怕陈灵洗不愿,连忙又补了一句:“道兄若能相助,我们二人愿以一枚灵石作为答谢。”
灵石。
这两个字落在陈灵洗耳中,让他心头微动。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目光在二人身上游走。
江行抱拳道:“我二人身上确无余物,但我二人在庐南州洞府中尚且有些积累,愿意以此请道友出手。”
陈灵洗微微眯眼。
此刻,二人无了那棺材遮掩,他的观炁之法能够清晰看透二人气海。
“两位皆为行炁五楼......”
不远处,席慕在暗中蛰伏。
“翻不起什么浪花,若是心生歹意,也可看看我多日积累......”
陈灵洗心中冷哼一声,微微颔首:“可以。”
他站起身来,走到江行面前,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剑,指尖青芒吞吐。
他以青锋法将那缕锋锐无匹的灵炁凝得极细极微,便如一根无形的针,小心翼翼地刺入江行胸口那张符箓的正中。
符箓上的暗红纹路骤然亮起,发出一阵极细微的嗤嗤声,像是在负隅顽抗。
可青锋法的锋芒何等锐利,不过几息之间,那符箓上的红光便被青芒寸寸割裂,符纸本身也随之化作一撮细灰,被夜风一吹便散得无影无踪。
符箓一除,江行周身骤然一震。
他体内那些被截断的灵炁便如决堤之水,在气海中疯狂奔涌起来。
他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从方才那个连坐起来都费力的重伤之人,转瞬之间便已恢复了几分修士应有的气度。
陈灵洗又如法炮制,将许清如胸口那道符箓也除了去。
许清如的脸上终于浮起一抹血色,她周身灵炁流转,那张柔美的面孔在月光下愈发显得莹润如玉。
二人灵炁渐长,逐渐恢复。
江行活动了一下筋骨,周身骨骼噼啪作响。
许清如则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细细地擦了擦脸上的水渍与尘垢,像是一位富家小姐的作派。
二人再度朝陈灵洗躬身行礼,这一次的礼数比方才更加郑重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