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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章 :兖煤(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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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二年,二月二十日,鱼台。

泗水与菏水交界之地,自古便不是一处安静地方。

这里河汊纵横,水道反复,去年黄河决口留下的淤泥、浅滩、到如今虽已渐渐被人重新开垦出来。

可只要走得远些...

夕阳沉入西山时,易州城的哭声已稀薄如游丝,断续飘在焦糊与血腥混杂的风里。街巷间火势渐弱,余烬却未熄,青烟如鬼手缠绕残垣,一缕缕升上铅灰的天幕。单廷珪立于北门瓮城之上,铠甲未卸,肩甲边缘沾着几星干涸的血点,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袍泽的,抑或是王宅廊下溅上的那抹暗红。他望着城中——那里再没有一座完整的屋脊,没有一道完好的门扉,没有一个站着的女人,也没有一个活着的孩子能认出自己的父亲。方才随他入王宅的二十三名银葫芦军士,此刻只剩十九人归队,一人被流矢贯喉,两人在垂花门前被乱刀分尸,最后一人,是在冲进内院前被火舌舔了半边脸,蜷在井台边抽搐至死,连名字都未能留下。

刘仁恭并未入城。他依旧端坐于大赢帐前,身后是八百铁骑列阵如墙,马衔枚,刀鞘紧束,静得如同石雕。他不进城,不是因不忍,而是因不屑——此城已非战地,而是祭坛。幽州军将士以血为香,以刃为祝,以妇孺之躯为牲,献祭给这乱世最真实也最肮脏的神明:生存本身。刘仁恭只需坐在高处,看香火燃尽,听祝祷声歇,再踏着灰烬登坛受祭。

暮鼓未响,城中劫掠却已悄然改换模样。最初是癫狂,是撕扯,是刀劈门板、斧剁箱柜的原始暴烈;如今则成了秩序,一种更令人窒息的秩序。各营都头开始清点所掠,划界分赃。西市粮栈归左厢第三军,东坊皮货铺由右厢第五都包揽,军府后巷三十七户,尽数划入银葫芦军辖境——这是刘仁恭亲口允诺的“战功酬劳”,连单廷珪也未推辞。他站在自己分得的那片废墟前,看着手下兄弟从断壁残垣里拖出半截铜烛台、三匹未烧尽的素绢、两只熏黑的银耳铛。一个年轻兵卒蹲在倒坍的灶台边,用匕首刮着锅底焦糊的饭粒,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竟笑了:“甜!真甜!比咱幽州的粟米还甜!”旁边老兵啐了一口:“甜个屁,那是人血熬的。”那兵卒没接话,只把锅翻过来,用指甲抠下一块黑痂,就着口水咽了下去。

单廷珪转身离开时,正撞见一队民壮抬着具尸体走过。那尸体是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衣衫褴褛,腰间别着把豁口柴刀,脸上凝固着惊愕而非恐惧。单廷珪认得他——前日攻城时,这少年曾站在西角楼箭垛后,朝幽州军投下一罐滚油,烫翻三人。此刻他胸口插着一支幽州制式箭镞,箭尾羽翎尚新,箭杆却已折断,显然是被近距离射穿的。抬尸者里有个瘸腿老汉,单廷珪记得他,是西市卖炭的,城破前还替守军往箭楼送过炭火。老汉见单廷珪目光扫来,竟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嘴:“将军,这崽子昨儿夜里摸我炭棚,偷了三捆炭去烧火——嘿,咱易州人,偷炭不偷命,总比那些抢女人的强!”单廷珪喉头一哽,未置一词,只将一枚铜钱抛过去。老汉伸手接住,掂了掂,又揣进怀里,抬尸继续前行,口中哼起支不成调的渔歌,调子凄厉,却无悲意。

夜色彻底压下来时,刘仁恭终于动身。他未乘马,步行入城,身后只带二十亲卫,甲不亮,刀不鸣,脚步踩在瓦砾与尸骸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所过之处,劫掠者纷纷让道,无人喧哗,连嬉笑都停了。他们知道,狂欢已毕,清算将始。刘仁恭径直走向军府,那里已被清理干净,血迹用灰土覆盖,碎木砖石堆在墙角,堂上节度使印信已收归幽州库房,案几擦得发亮,唯有一盏孤灯燃着,映照墙上新悬的一幅地图——幽州、易州、定州、蔚州,四州疆界以朱砂勾勒,线条粗重,如刀刻斧凿。

刘仁恭在主位坐下,接过亲兵递来的热酒,一饮而尽。酒入喉,他才开口:“传令,明日卯时,各军校尉、都头、队正,俱到军府议事。”顿了顿,又道,“另,命工曹即刻勘测仓廪、河渠、驿道、城墙损毁,三日内呈报。”亲兵领命而去。刘仁恭放下酒盏,指尖轻叩案面,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寂静:“再传一道谕令——自明日起,凡幽州籍军士,每十人编为一‘抚民组’,配文吏一名,持本军将令,入坊巡查。所见伤者施药,所遇孤寡发粟,所逢火灾助扑,所闻冤屈录状。若有借机索贿、调戏妇人、私夺民产者,斩,枭首于坊门。”

帐内诸将皆是一怔。有人低声问:“大帅,这……抚民?咱们是兵,不是官啊。”刘仁恭抬眼,目光如铁:“兵若不能成官,便永只是贼。今日我们占的是易州,明日要占的是天下。贼可破城,官才能治城。你们抢光了钱帛,可抢不走人心;烧尽了屋舍,却烧不尽这方水土。人心若失,纵有百万甲士,亦不过一群披甲野狗,在荒原上吠叫罢了。”

单廷珪站在阶下,听着这话,心口竟微微发烫。他忽然想起王郜突围前夜,曾遣密使送来一匣书信,信中言及“定州欲效魏博故事,设义仓、修学宫、课农桑、蠲苛税”,字字恳切,末了写道:“天下板荡,非独需刀兵,更需规矩。无规矩,则强必凌弱,众必噬寡,终致人相食。”当时单廷珪嗤之以鼻,以为腐儒空谈。此刻再想,那匣书信早被他弃于行囊角落,连同王郜的旧友之情,一同埋进了易州的焦土里。

翌日清晨,单廷珪奉命督抚北坊。他带着十二名银葫芦军士,还有个叫李秀实的文吏——瘦小枯干,戴副玳瑁眼镜,袖口磨得发亮,怀里始终抱着一册簿子。一行人走过长街,沿途所见,竟真有零星幽州兵在帮百姓清理断梁,有妇人跪在废墟前哭泣,便有兵卒默默递上半块饼;有老翁拄拐拦路告状,说邻家兵丁抢走了他仅存的两斗麦种,李秀实立刻取笔登记,那兵丁当场被同伍押来,当众赔还麦种,并罚割三日草料。围观百姓起初沉默,继而有人怯怯递来一碗凉水,单廷珪摆手拒了,李秀实却接过,一饮而尽,抹嘴道:“水甜,谢老丈。”老人浑浊的眼里竟泛起一点光。

可就在这“抚民”初显成效之际,变故陡生。巳时刚过,南坊忽起骚动。原来是一伙定州溃兵残部,不足二百人,趁夜潜回城中,藏身于南市废墟,竟打起“义武军复旗”旗号,煽动流民,聚众夺回西仓。消息传来,刘仁恭未动怒,只对单廷珪道:“你去。不必杀尽,擒其首脑即可。记着,让他们活着回定州。”

单廷珪带三百骑奔南坊,未至西仓,便见那伙溃兵正驱赶数十流民冲击仓门。为首者竟是王郜亲信牙将王彦章——此人单廷珪认得,曾随王郜赴幽州贺刘仁恭寿辰,席间酒量惊人,谈吐豪迈。此刻他浑身血污,左臂裹着染血布条,手中一杆长枪挑着面残破的义武军旗,在烟尘中猎猎作响。见银葫芦军至,王彦章非但不退,反而策马迎上,枪尖直指单廷珪面门:“单四郎!你也是幽州人,为何助纣为虐?王公待你不薄,你竟亲手烧他宅邸?”

单廷珪勒马不动,声音平静:“王彦章,你若真念旧情,便该护着王夫人遗骨,而非在此聚众滋事。王宅火起时,我在垂花门外站了半个时辰。你若不信,可问你身后那老卒——他昨日在西角楼,亲眼见我踹翻三个欲闯内院的乱兵。”

王彦章一怔,果然回头望向身后人群。一个独眼老兵迟疑点头:“确……确有此事。”

单廷珪继续道:“刘大帅已下令,王氏妇孺殉节,厚葬于城东白鹿岗。棺椁三寸松木,麻布覆面,墓碑刻‘王节度夫人崔氏暨诸姬妾女婢之墓’,不书谥号,不提忠烈,只记生死年月。你若不信,可随我去验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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