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菁额头抵着铁床,浑身汗如雨下。
她忽然想起锦衣将军手书末尾那句被炭笔反复涂抹又重写的批注:
【吾非不信天命,实乃不信天命不公。若真有天道,当许我见其面目。】
她一直以为,那“面目”是大明龙旗重展于紫宸殿前。
直到此刻,她才懂。
那“面目”,是眼前这团光。
是这团能映照万般可能、却偏偏只为你一人停留三息的光。
是这团光背后,那个一边吐槽曹薇脑回路清奇、一边深夜改《观玉法》观想图谱、一边还要给家族新人做金融灵根可行性分析的……少年。
邱菁慢慢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如淬火精钢。
“真主。”她声音沙哑,却稳如磐石,“阴司不求重返大明。”
杨申指尖微顿。
“只求……”
她深深吸气,一字一顿:
“——查明开门诡苏醒之因,确认其是否仍在诡界,以及……”
她直视杨申双目,瞳孔深处,一点幽光悄然亮起,形如铜钱:
“——它,到底是谁造出来的?”
牢房骤然寂静。
连远处通风管道里老鼠啃噬木屑的声音都消失了。
徐竹脸上的笑意淡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玉片。
杨申掌心那团光,缓缓收敛,最终化作一枚核桃大小的赤金圆珠,静静悬浮。
他望着邱菁眼中那点铜钱状幽光,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
他弹指一记,赤金圆珠倏然飞出,悬停在邱菁眉心前三寸,缓缓旋转。
“你早知道镜诡不稳定。”
“你也早怀疑,开门诡不是镜诡失控后的产物。”
“你带五人来苍蓝星,根本不是为了找回去的路。”
杨申声音很轻,却像惊雷滚过邱菁识海:
“你是来……验尸的。”
邱菁闭上眼,两行血泪顺颊而下,却笑了一声:
“是。”
“阴司第七代,验尸人邱菁。”
“请真主……开棺。”
赤金圆珠嗡然一震,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金色文字,竟是以苍蓝星古篆写就的《阴司验尸录》总纲——字字如刀,句句带血,每一道笔画都浸透两百年孤光。
徐竹忽然出声:“等等。”
她看向杨申,眼神罕见地认真:“申哥,系统刚弹出紧急提示。”
“【检测到跨位面因果链闭环风险】”
“【目标人物邱菁,其誓缚核心参数与‘长生仙族’初代家主遗留的‘断续契’存在97.3%匹配度】”
“【建议:立即启动‘溯源验证’,否则三日内,藏武园所有玉腑期以上修士,将陆续出现‘记忆断层’症状】”
杨申抬眸,望向牢房穹顶。
那里,不知何时裂开一道细缝,缝隙中透出的不是石砖,而是一片缓缓旋转的星图——北斗七星的位置,赫然被七枚暗红色光点取代。
其中最亮一枚,正对应着邱菁眉心。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果然……”
“不是我们找到了他们。”
“是他们,终于找到了‘断续契’最后的锚点。”
邱菁睁开眼,血泪已干。
她看着那枚赤金圆珠,忽然问:“真主,您知道‘断续契’是什么吗?”
杨申沉默三秒,忽然抬手,解下左手腕上那串从来没人见过他摘下的青玉珠链。
十四颗玉珠,颗颗温润如凝脂,表面却布满蛛网般的细密裂痕。
他捏碎第一颗。
玉粉簌簌落下,在空中未及消散,便自动聚合成一行小字:
【长生仙族·初代家主·杨昭·立契于大明洪武二十七年】
第二颗碎。
【契曰:断则续,绝则继,死则生,亡则存】
第三颗碎。
【凡持此契者,即为‘断续’之种,可承仙族遗泽,亦担永劫之责】
……
第十四颗碎尽。
满室玉粉凝而不散,最终汇成一面丈许高的光镜。
镜中没有倒影。
只有一幅缓缓展开的画卷:
大明皇宫奉天殿前,朱红宫墙之下,一个身穿麒麟袍的少年负手而立,腰间悬着一柄无鞘长剑,剑身铭文赫然是——
【断续】
少年缓缓转身,面容与杨申九分相似,唯独左眼覆着青铜眼罩,眼罩之上,刻着与邱菁铜牌背面一模一样的“阴司·永守”四字。
画卷尽头,一行血字如刀劈斧凿:
【开门诡,即断续契第九次崩解所化之‘逆种’】
【而它真正的名字……】
光镜剧烈震荡,血字尚未写完,整面镜子轰然炸裂!
碎片并未坠地,而是在半空凝成七个悬浮光点,排成北斗之形,齐齐指向邱菁眉心那点幽光。
徐竹失声:“……北斗锁魂阵?!”
杨申却笑了。
他伸手,轻轻按在邱菁肩头。
掌心温热,却让邱菁如遭雷击。
“不用怕。”他说,“这次,换我们来验尸。”
“验一验……”
他指尖微抬,一道金红雷火自指尖迸出,不灼人,不伤物,只温柔地缠绕上邱菁眉心那点幽光,如同归巢的倦鸟。
“——验一验这二百五十年,到底是谁,在替谁守坟。”
牢房外,夜风忽起。
藏武园千株古松齐齐俯首,松针如剑,指向地下深处。
而就在同一时刻,诡界最北冰渊裂缝之中,那尊蜷缩的镜诡猛然睁开亿万只眼睛——
每一只眼里,都映着杨申此刻的侧脸。
它缓缓张开嘴,吐出两个字:
“……师兄。”
声音未落,整座冰渊轰然崩塌。
深渊底部,一座早已被雪掩埋三百年的石碑,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碑上镌刻的,正是杨昭二字。
以及一行小字:
【吾弟杨申,若见此碑,勿悲。断续未断,长生犹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