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亦非愣住:“啊?我没觉得……”
“因为你是站着唱的。”陈琅指着她脚边,“试试单膝跪地,重心压低。足球运动员射门时,爆发力来自腰腹下沉,不是喉咙往上顶。”
刘亦非照做了。膝盖触地的瞬间,她忽然想起拍《给爸爸的信》时,陈琅让她蹲马步背台词的样子——那时他也是这样,蹲在她面前,手按在她小腹上:“气沉丹田,声音才不会飘。”
这一次,她的“ale”像一道银亮的弧线划过混响池。
录完最后一轨,棚里响起零星掌声。陈琅摘下耳机,发现张子恩正盯着他,眼神像在解一道几何题。他走过去,张子恩突然伸手,把他T恤下摆往下拽了拽——那里露出一截窄瘦的腰线,皮肤被录音棚空调吹得泛起细小的颗粒。
“琅琅,”她声音很轻,“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
陈琅刚想笑,手机震动起来。是王猛发来的微信,只有八个字:“红塔礼堂,后天上午十点。”
他手指停在屏幕上,没回。窗外暮色正一寸寸吞没中唱大楼的玻璃幕墙,远处西山轮廓模糊成淡青色的剪影。他忽然想起白天在电影院厕所里,那个没跳进来的天井——铁栏杆上晾着的被子还在,阳光晒过的棉絮蓬松柔软,像一团团小小的云。
张子恩碰了碰他手背:“怎么了?”
“没事。”陈琅把手机倒扣在调音台,“就是想起……小时候看过一部电影。”
“哪部?”
“《新龙门客栈》。”他笑了笑,“里面有个叫金镶玉的老板娘,总说‘风紧,扯呼’。”
张子恩歪头:“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他望着监控屏里自己模糊的倒影,“有些事不用扯呼。只要站稳了,风再紧,也能把旗杆插进地里。”
凌晨一点十七分,陈琅独自留在录音棚。所有设备都关了,只有应急灯投下一小圈昏黄光晕。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文档,标题栏敲下五个字:《少林足球》。
光标在标题后闪烁。
他删掉“少林”,打上“金刚”。又删掉,换成“功夫”。第三次,他敲下“多林”两个字,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有夜班清洁工推着水车经过,轮子碾过瓷砖缝,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某种古老节拍器。
陈琅终于按下回车。文档空白处,第一行出现:
【第一章 废弃工棚】
主角踹开锈蚀铁门时,一只野猫从钢筋堆里窜出,尾巴尖扫过他裤管。月光从坍塌的屋顶漏洞漏进来,照见水泥地上一行潦草粉笔字:
“1947.8.12,练腿第三百二十七天。”
他弯腰捡起半截断砖,掌心被棱角割出细小血线。血珠渗进砖缝,像一滴凝固的朱砂印。
陈琅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右下角时间跳成01:23。他保存文档,关机,走出录音棚时顺手拧亮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绿光幽幽亮起,映着他脚下蜿蜒的影子,一直延伸到楼梯拐角。
那里,王猛靠在墙上抽烟,烟头明明灭灭,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