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舟站在东京涩谷十字路口的玻璃幕墙前，望着自己映在反光玻璃上的影子——黑框眼镜、深灰高领毛衣、左耳一枚银质小锚扣，是森罗集团海外技术岗统一配发的制式饰品，也是他身份的烙印。风从代代木方向吹来，带着初春微凉的潮气，卷起几片早樱残瓣，贴在玻璃上又缓缓滑落。他没伸手去擦，只是盯着那抹被风吹歪的倒影，像在确认自己是否还站得笔直。

身后公寓楼里，八姐妹正为一道数学题争得面红耳赤。大姐藤原美咲把铅笔拍在茶几上，指着练习册：“这里为什么要用导数？函数明明是分段的！”二妹佐藤千夏立刻反驳：“可题目说了‘光滑连接’，那就是导数连续！”三妹山田真纪突然插嘴：“等等……你们看这个坐标系，y轴标的是‘万元/月’，但横轴单位是‘年’，这单位换算不对吧？”——她们声音清亮，语速快，带着关西腔特有的跳跃感，像八只刚出笼的云雀，在狭小的客厅里扑棱着翅膀撞向彼此。

周行舟没回头。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是昨夜铃木直男发来的加密邮件：《凤凰城人才结构分析简报（绝密）》。附件里一张柱状图刺目——森罗集团驻美联络处过去三个月录用人员中，白人占比37.2%，亚裔仅19.8%，而其中“可长期服役”标签下，亚裔高达86.4%。数据旁边手写批注：“忠诚度与肤色成反比，与血缘距离成正比。建议：凤凰城二期‘铁砧计划’优先启用本土籍工程师。”

他拇指划过屏幕，指尖停在“铁砧计划”四个字上。这词他熟。三年前在筑波实验室，导师曾指着熔炉里通红的钢锭说：“真正的合金不是浇铸出来的，是锻打出来的。一锤下去，杂质飞溅，余下的才叫筋骨。”当时他以为这是在讲材料科学，如今才懂，锻打的从来不是金属，是人。

手机震了一下。新消息来自薛娜倩，只有两行字：“八姐妹今天测了日语N1模拟卷，平均分152。美咲错在敬语，千夏卡在文学史，真纪……她把‘平安时代’写成了‘平成时代’。”末尾附了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包。周行舟嘴角动了动，没回。他忽然想起莉亚在凤凰城任务大厅外攥着那张一千美元钞票的样子——指节发白，指甲边缘泛青，钞票一角被她无意识地反复折出硬棱，像一把没开刃的小刀。

那时他以为自己在剥削她。现在才明白，那场交易里真正被剥削的，是整个系统的信用额度。莉亚卖的是简历、是眼泪、是名校徽章背后三十年教育投入的残值；而大泉纯八郎买的，是一场盛大幻觉——幻觉里他是骑士，她是落难公主，婚姻是救赎的圣殿。可当海关安检仪扫描到莉亚行李箱夹层里那管海洛因时，所有圣殿瞬间坍塌成废墟。新闻稿里只写“外籍配偶涉毒案”，连名字都没登全。森罗集团内部通报则更冷酷：“案例编号F-887，触发‘锈蚀淘汰机制’，关联员工大泉纯八郎降级至B类岗位，薪资冻结十二个月。”

周行舟转身走进公寓楼。电梯镜面映出他和身后樱花树的叠影，花瓣正簌簌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他按下六楼按键，金属门闭合前，瞥见走廊尽头消防栓旁贴着张泛黄告示：《森罗集团东京都分部家属公寓管理细则（修订版）》，最底下一行加粗红字：“严禁非登记亲属留宿超过72小时，违者即刻启动‘藤蔓清除程序’。”

开门声惊散了客厅里的争论。八姐妹齐刷刷转头，藤原美咲率先站起来，膝盖上摊着那本被翻得起毛边的《东大物理入门》：“周桑，我们讨论出结果了！第三题应该用拉格朗日乘子法，而不是您教的偏微分……”话音未落，佐藤千夏从茶几下抽出个蓝布包，“啪”地拍在美咲手边：“还有这个！花子婆婆昨天送来的！”布包打开，露出八双同款靛青布袜，针脚细密，脚踝处绣着小小的樱花纹——正是森罗集团早期女工手工坊的标志性绣法，如今早已停产三十年。

周行舟蹲下身，指尖抚过袜面微凸的绣线。这触感他熟悉。母亲嫁入周家前，在大阪森罗纺织厂当过三年质检员，每晚就着煤油灯绣这种袜子，绣坏一双，扣掉半日工资。后来工厂改组，绣娘们被遣散，绣绷子劈成柴火烧了锅炉。再后来，森罗集团建起全自动织造中心，机器人臂挥舞如雨，产出的袜子连针脚误差都控制在0.03毫米内——可没人再绣樱花。

“花子婆婆说，”山田真纪踮脚凑近，压低声音，“这袜子要先泡三天井水，再晒足九个日头，才能穿进森罗人的脚。不然……”她神秘兮兮地眨眨眼，“会漏财。”

周行舟终于笑了。他拎起袜子抖了抖，阳光穿过窗棂，在靛青布面上投下细碎光斑：“漏财？那正好。你们明天开始，每人每天记账——早餐面包钱、地铁费、甚至擤鼻涕用的纸巾，全记。月底我按总支出给你们发‘漏财补贴’。”

八姐妹愣住。藤原美咲第一个反应过来，抓起铅笔就往练习册空白处画表格：“那……房租要不要记？水电呢？”

“当然记。”周行舟走向厨房，拉开冰箱门。冷藏室里整齐码着八盒不同口味的酸奶，每盒侧面贴着标签：“美咲-蓝莓/千夏-芒果/真纪-柚子……”最底层还有个未拆封的纸箱，印着“森罗健康食品事业部·员工福利专供”。他取出一盒草莓味，撕开锡纸盖，乳白色的膏体上浮着几粒鲜红果肉——这草莓产自北海道森罗生态农场，用火山灰土壤培育，甜度恒定在12.7°Brix，误差不超过±0.1。工人采收时戴纯棉手套，每颗果子单独装入可降解蜂窝纸托，运输全程恒温3℃。一盒成本够买三公斤普通草莓。

他把酸奶放在茶几上，八双眼睛立刻黏了上去。藤原美咲咽了下口水：“周桑，这……能分着吃吗？”

“不能。”周行舟拧开瓶盖，乳酸菌特有的微酸气息弥漫开来，“每人只能吃自己标签对应的那一盒。如果谁偷吃了别人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八张年轻的脸，“下周的补习课，就换成森罗集团《忠诚度评估手册》第一章。”

沉默持续了七秒。佐藤千夏突然举起手：“报告！我刚才看见美咲姐偷瞄我的芒果味！”

藤原美咲涨红了脸：“胡说！那是……那是光线折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