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舟慢慢咽下汤。温热的液体滑过食道，带着微苦的腥气。他忽然想起薛娜倩删掉的聊天记录里，最后一句是：“莉亚说她丈夫的墓碑上刻着‘永恒之爱’，可她上周刚在殡仪馆门口，把同一块墓碑卖给了一对新人。”

食堂外传来一阵骚动。两名穿黑衣的教官架着个穿白衣的少女进来，少女手腕被麻绳捆着，脚踝淌血，白裙下摆浸透暗红。她目光扫过全场，最后钉在周行舟脸上，嘴角扯出讥诮的弧度：“藤原君，您尝的汤里，有我的血。”

花子没起身，只朝教官抬了抬手。黑衣人立刻将少女按跪在周行舟榻前，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咚一声闷响，砖面裂开蛛网纹。

“她叫山田千代。”花子平静道，“昨夜试图用发卡撬开监控室门锁。抓她时，她咬断自己舌尖，把血喷在红外感应器上——那血里混了辣椒油和朱砂，让摄像头误判为火警。”

周行舟盯着少女后颈。那里有一道新鲜刀痕，皮肉翻卷，露出底下金属光泽——是植入式芯片接口。他伸手，指尖拂过那道伤口。少女身体剧烈一抖，却没躲。

“疼吗？”他问。

“疼。”少女嘶声道，“可比不上我妹妹在筑波大学实验室被注射‘静默剂’时疼。她现在每天给樱花树浇水，一边浇一边唱童谣，唱到第七遍就会忘记自己姓什么。”

食堂骤然死寂。百双眼睛齐刷刷盯住周行舟的手。他缓缓收回手指，沾着一点血渍，在膝头抹开一道淡红。

下午的课程是“织锦”。教室在旧温泉馆改建的阁楼里，阳光穿过天窗，在木地板上投下菱形光斑。五十台老式织机排列如阵，梭子悬在半空，银线垂落如泪。周行舟被请到首席织机前，机杼上绷着未完成的锦缎——图案是森罗山全景，但山顶湖泊的位置，空着一块巴掌大的白地。

“请您续完它。”花子递来银梭，“织机连着‘山灵系统’，经纬线角度偏差超过0.5度，整幅锦将自动焚毁。”

周行舟接过银梭。梭身冰凉，刻着细密符文。他踩动踏板，经线绷紧，纬线如游龙穿行。织锦上，松林渐次成形，瀑布飞泻，可当他织到湖面时，银梭突然滞涩。低头看去，纬线竟在自行扭结，缠成一个微小的漩涡符号——那是森罗集团最高密级的“归墟协议”标识。

“这是……”他抬头。

花子已不在身边。窗外，夕阳正沉入山坳，将整座森罗山染成熔金。远处菜园里，橘桃子和周行舟花并肩锄草，她们后颈衣领微敞，露出皮肤下蜿蜒的蓝色血管——那颜色太深，不像血液，倒像某种活体电路。

周行舟放下银梭。锦缎上的漩涡缓缓散开，化作一圈涟漪，漾向空白的湖面。他忽然明白，这所学院从来不是修道院，而是熔炉。熔掉名字，熔掉记忆，熔掉性别，最后熔成森罗山的一块砖、一捧土、一滴渗入岩层的水。

暮色四合时，他独自登上“观月阁”。阁楼顶层悬着一口青铜钟，钟壁铸满铭文。他伸手抚过那些凸起的文字，指尖触到一处异常平滑的凹陷——是被人常年摩挲所致。借着最后一线天光，他辨出凹陷形状：一只闭着的眼睛。

楼下传来歌声。不是森罗之歌，而是昭和年代的老调子，词句破碎却执拗：

“月光落在井沿上……

我数到第七颗星就回家……

妈妈的针线筐里，藏着半截断掉的彩虹……”

周行舟闭上眼。歌声里，他听见直升机再次轰鸣，听见山腹传来低频震动，听见三百公里外东京湾的潮水正拍打堤岸，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一寸寸冷却、结晶、变成透明的盐。

他睁开眼，望向窗外。森罗山巅，第一颗星亮了起来，冷白，锐利，像手术刀尖上凝结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