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舟忽然笑了。他拿起那张忆晶卡,在阳光下转动。幽蓝光芒流转,琥珀晶体内部,竟浮现出无数细小光点,如星群般缓缓旋转。“你知道凤凰城为什么叫凤凰城吗?”
渡边修没应声。
“因为第一批开发者觉得,这地方的沙子烧出来,和古埃及圣甲虫棺椁里的琉璃渣一模一样。”周行舟把卡按在自己太阳穴上,指尖用力,“他们烧了三千吨沙子,造出第一代服务器散热基板。结果发现,沙子里的微量铱元素,会让AI学习时产生‘记忆残留’——就像人做了噩梦,醒来还记得心跳。”
他松开手,忆晶卡表面光点骤然加速旋转,嗡鸣声低不可闻。“这玩意儿不是存数据的。是存‘问题’的。你们扫描一万个人的脑子,得到的全是标准答案。可真由她们八个,脑子里全是我埋的问题。”
渡边修瞳孔微缩。
“比如——”周行舟抽出薛娜倩那摞A4纸,翻到幼女那页,用指甲在小林真由照片旁划了一道,“为什么森罗集团每年投入二十亿日元维护东京湾海底光缆,却放任北海道三处卫星地面站设备老化?为什么所有基建合同都要求承包商采购‘森罗建材’,但森罗建材的混凝土标号,比国家标准低两个等级?还有……”他指尖停在渡边修胎记位置,“为什么1986年筑地市场的工人,二十年后会出现在森罗电子厂奠基礼上?而三十年后,他们的孩子,正在往森罗数据中心的通风管道里,塞自制的纳米级信号诱饵?”
露台门被推开。花子婆婆端着紫砂茶壶站在门口,白发挽成髻,黑布衫上没一丝褶皱。她没看渡边修,只对周行舟说:“茶凉了。真由她们刚跑完步,正蹲在厨房剥蒜。说要给你包饺子。”
渡边修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伸手,一把攥住周行舟手腕。力道极大,腕骨发出轻微脆响。“你到底是谁的人?”
周行舟没挣脱,任由那只手钳着自己,目光越过渡边修肩头,望向远处凤凰城任务大厅的方向。阳光太烈,穹顶反光刺得人眼疼。他忽然想起莉亚被拽着头发按在镜子前时,眼中闪过的光——不是屈辱,是某种更冷的东西,像冻在冰层下的磷火。
“我是谁的人?”周行舟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撕碎,“我爹是森罗集团第一代焊工,我妈是周谷集团第一批接线员。1986年他们在深圳蛇口码头吵架,因为我妈怀了我,我爸非要她打掉孩子去考夜大,我妈提着焊枪追了他三条街……”
他腕上青筋暴起,却仍笑着:“后来他们没离婚。因为我出生那天,森罗和周谷同时在东京证交所挂牌。开盘钟声敲响时,我妈在产房里骂了句脏话,我爸在交易所大厅举着啤酒罐吼了一嗓子。那声音被录音设备录下来,现在还在集团百年庆典视频开头循环播放。”
渡边修的手,慢慢松开了。
花子婆婆这时走了过来,将一杯热茶放在周行舟掌心。茶汤澄澈,映出他微微变形的倒影。“饺子馅里,真由放了野山椒。”她顿了顿,“她说,辣一点,才能记住疼。”
周行舟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顺着食道烧下去,胃里像揣了块炭。
渡边修转身走向电梯,走到门口时停下:“铃木前辈让我转告你——归零计划推迟七十二小时。但他还说……”他没回头,“有些问题,不该由焊工的儿子来问。”
电梯门合拢。
薛娜倩抖着手收拾桌上的纸,指尖碰到忆晶卡边缘,被幽蓝光芒灼得一颤。“前辈……她们真的在往数据中心塞东西?”
周行舟没答。他望着窗外,凤凰城的天际线在热浪中微微扭曲。忽然,远处任务大厅穹顶的反光变了——不再是冷银,而是一抹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青。
他眯起眼。
那是“青萍”系统启动的征兆。森罗集团最高权限监控网络,平时只在董事长办公室开启。此刻它覆盖了整个凤凰城上空,像一张无形巨网,正缓缓收拢。
而网眼之间,有八只微小的、振翅频率完全相同的蜻蜓,正掠过穹顶,飞向南方荒漠。
周行舟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空气里:“去告诉真由,今晚子时,把第三枚忆晶卡,塞进B座电梯井最底层的检修口。记住,要卡在第七根承重钢缆的振动节点上。”
薛娜倩怔住:“为什么是第七根?”
“因为,”周行舟将空茶杯倒扣在桌面,杯底印出一圈浅浅水痕,“1986年,我爹焊的第一根钢梁,编号就是SR-7。”
风又起了。卷起露台角落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扑向楼下——那里,十二名安保队员已列队完毕,枪械未持,但每人左耳都塞着一枚黑色耳塞。耳塞表面,幽蓝微光与穹顶遥相呼应,正同步闪烁。
周行舟转身走向楼梯间,皮鞋踏在金属台阶上,发出空洞回响。经过薛娜倩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从她手中抽走那张印着八张侧脸的A4纸。
纸页翻动,八双眼睛在风中静静注视着他。
他没撕,没烧,只是将纸对折两次,塞进西裤后袋。那里,一枚硬物硌着大腿——是今天早上在公寓信箱里发现的,没署名,只有一张老照片:1986年蛇口码头,一对年轻男女站在起重机阴影里,女人挺着肚子,男人手里攥着两张皱巴巴的船票,目的地栏用红笔狠狠圈出两个字:
“东京”。
照片背面,一行钢笔字力透纸背:
“焊工的儿子,不该只懂焊钢梁。”
周行舟没回头,径直下楼。皮鞋声渐远,最后一下,像锤子砸在铁砧上。
而凤凰城的天空,正缓缓飘来一朵云。云层稀薄,边缘泛着诡异的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