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单据缓缓合上,转向王灿,声音沉得像压舱石:“你说要做新品牌。”
“对。”王灿站起身,走到那排果味糖浆货架前,随手拿起一瓶荔枝糖浆,拧开盖子,凑近闻了闻,又蘸了点抹在舌尖——眉头微蹙,随即舒展,“浓度够,但香气太单薄。当年我用的是海南文昌冻干荔枝粉+广西玉林桂圆浓缩汁复配,你们现在用的,是台湾产的合成香精基液。”
他放下瓶子,走向另一排乳品区,抽出一箱冷藏牛奶,撕开铝箔封口,倒进纸杯尝了一口:“脂肪含量达标,但杀菌温度高了两度,活性蛋白损失百分之十一。这不是你们的问题——是上游牧场换供应商了。”
王灿转身,目光扫过全场:“周老板,你这条链子,不是不行。是太老实。老实到别人抄你,你连告状都不知道告哪儿;老实到别人涨价,你只能咬牙吞下去;老实到别人骂你山寨,你只会低头擦货架。”
他走到周建国面前,两人之间只剩一步距离:“现在,我回来了。不是倾城茶姬的王灿,是王灿本人。我带五亿现金回来,不是来收购你,是来入股你。控股百分之五十一,你和你这帮兄弟,拿剩下的四十九。新品牌叫‘云岫’——云出山岫,天然本味。第一期,五十家直营店,全部用你仓库里的货,但所有包装、SOP、数字化系统、营销打法,由我重建。三个月内,让申海人记住这个牌子;半年内,让华东渠道商主动上门求代理;一年内……”
他停顿,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部崭新的iPhone 14 Pro,解锁屏幕,调出一张实时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记着红色光点,覆盖整个长三角,每个光点旁标注着预估人流量、竞品密度、租金水平、地铁站点距离。
“一年内,这五百二十七个点位,全部插上‘云岫’的旗。”
周宏伟倒抽一口冷气:“五百二十七?!你疯了?!”
“不疯。”王灿收起手机,目光如刃,“因为接下来这句话,才是我今天来的真正目的——”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顿:
“我要把倾城茶姬,变成‘云岫’的首家加盟店。”
全场骤然失声。
连屋顶风扇的嗡鸣都像是被掐断了。
周建国瞳孔剧烈收缩,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王灿却已转身,走向仓库门口,脚步沉稳。他拉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午后阳光如熔金泼洒而入,瞬间照亮他肩头尘埃,也照亮门外停着的那辆宾利慕尚——车身漆面映着天光,车牌号“沪A·YX001”清晰可见。
他回头一笑,光影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轮廓:“周老板,下午三点,申海国际会展中心,‘云岫’全球发布会。我会在那里,亲手把第一份加盟意向书,签给倾城茶姬董事长李琛。”
“你……你怎么敢?”周宏伟嘶声问。
王灿抬手,指向远处厂房顶上迎风飘荡的褪色红旗,旗面一角,隐约可见“云岫山茶业”几个模糊红字:“因为我才是最初写下这四个字的人。”
风掠过厂房高窗,卷起地上未散的茶末,如一场微型雪暴。
周建国久久伫立,忽然弯腰,从散落的茶箱残骸里拾起一枚崩断的金属箱扣。他用拇指摩挲着扣面上细微的划痕,低声问:“那三十万……真是空箱?”
王灿站在光里,笑意清冽:“箱子里装的,是未来三年,云岫品牌所有原料的独家采购权合同——原件在我律师那儿。至于钱?”他指了指宾利车顶,“那辆车的后备箱里,有五千万现金支票。余款,发布会后到账。”
周建国攥紧箱扣,金属边缘硌进掌心。
他抬眼望向王灿,望向那扇被阳光劈开的铁门,望向门外广阔到令人眩晕的天空——十年来,他第一次觉得,这间堆满仿品的旧厂房,竟如此窄小。
“老刘。”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去把仓库东墙第三根钢梁底下的搪瓷缸拿来。”
老刘一怔,立刻小跑而去。
片刻后,他捧着那只斑驳的旧缸回来。缸沿缺口处,一道细细的金线修补痕迹蜿蜒如龙。
周建国接过缸,掀开盖子,浓酽的陈年普洱气息弥漫开来,带着山野湿气与岁月沉香。
他舀出一勺深褐茶汤,倒入旁边工人递来的粗陶杯中,双手捧起,递给王灿。
王灿没接,只俯身,就着缸沿,啜饮一口。
茶汤滚烫,苦尽回甘,喉间萦绕着悠长的梅子酸与松针清气。
周建国看着他咽下,喉结滚动,终于吐出两个字:
“成交。”
话音落,仓库深处,不知谁先鼓了下掌。
啪。
啪。
啪啪啪——
掌声起初稀疏,继而连成一片,越来越响,震得屋顶积尘簌簌而落。工人们拍着手,有人抹眼睛,有人笑出声,有个瘦高小伙突然跳起来,举起手中还没拆封的荔枝糖浆瓶,高喊:“云岫!云岫!云岫!”
声浪如潮,撞上高耸的水泥穹顶,又轰然折返,灌满每个人的耳膜。
王灿站在光与声的中心,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仓库尽头那扇蒙尘的玻璃窗上。
窗外,梧桐新叶初绽,在风里轻轻翻飞。
而窗玻璃的倒影里,他看见自己身后,周建国默默解下那件藏青色夹克,搭在椅背上——夹克内袋里,露出半截崭新的黑色签字笔,笔帽上,印着一行极小的烫金字:
YUNXIU|EST.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