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尔希蹲在泥土边,指尖轻轻拂过那枚尚在微微震颤的深蓝花瓣拳面,它表面泛着冰晶般的细碎光泽,指节处还凝结着几粒未融的霜花。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这算什么?园艺?还是格斗术入门?”
华院辉蹲在他旁边,伸手戳了戳花瓣拳面,发出清脆如敲击薄冰的“叮”声。“它有脉搏。”他忽然说。
三人齐齐一愣。
华院辉又戳了一下,这一次,拳面内侧隐约浮起一道极淡的、蜿蜒如藤蔓的青色纹路,像沉睡的血管,在霜色下缓缓搏动了一次。
“不是植物……”史澜宁倒吸一口冷气,后退半步,“是活的。”
话音未落,那拳头倏然松开——五片硕大花瓣如绽放般向四周摊开,每一片边缘都卷曲如钩,中央则裂开一道细缝,缝隙里渗出微光,竟是一只半睁的眼!瞳孔是幽邃的靛蓝,虹膜边缘浮动着细小的、旋转的星点,仿佛把一小片夜空揉进了花蕊深处。
“……它在看我。”维尔萨捂着下巴,声音发虚。
那眼珠缓缓转动,视线扫过三人,最后停在佩尔希脸上。没有敌意,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近乎古井无波的、沉静到令人心悸的审视。三秒后,眼皮合拢,花瓣重新收束成拳,轰然坠回土中,震起一圈细尘。
泥土迅速愈合,不留一丝缝隙。
死寂。
连风都停了。
“所以,”佩尔希慢慢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声音异常平静,“我们刚才不是种了一朵花。”
“是种了个守门人。”华院辉接道,语气竟带点钦佩。
“而且它认得你。”史澜宁盯着佩尔希,“为什么?”
佩尔希没答。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泥的手掌——就在刚才,他按进土壤时,指尖曾无意识划过种子外壳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刻痕。那刻痕极浅,却与千年洞藏经阁第七层《万象胎记考》扉页上所绘的“初醒之契”纹样,分毫不差。
他忽然想起昨天下午,卡伯尼递给他这包种子时,手指在麻布袋口停顿了半秒,眼神往他左耳后瞥了一瞬——那里,是他入学体检时被魔力扫描仪无意烙下的、一枚淡银色的、形如蜷缩幼芽的隐性印记。
原来不是顺手。
是认亲。
“喂。”维尔萨扯了扯佩尔希袖子,声音发紧,“你耳朵后面……是不是有点发光?”
佩尔希抬手摸去。指尖触到一片温热。他猛地转身,背对两人,迅速扯开衣领——镜面术式在掌心一闪而现。镜中,左耳后那枚银芽印记正随着呼吸明灭,每一次亮起,都有一缕极细的青气从印记边缘逸出,无声没入地下。
同一时刻,小酒馆后院。
科尔正踮脚修剪一株攀援蔷薇。她指尖掠过枝条,嫩芽便簌簌绽开,吐出鹅黄花苞。惠瑟坐在藤椅里织毛线,织针穿梭如飞,织物却并非毛衣,而是一张纤薄透明、浮着水纹的网,网眼间游动着细小的、发光的蜉蝣。
“母亲,”科尔头也不回,声音轻快,“您织的‘春汛之网’,今年比去年多织了三十七个节点。”
惠瑟手中针尖一顿,一根银线悄然绷直:“哦?你数过了?”
“嗯。因为去年节点太少,春汛涨得太急,把卡伯尼先生新酿的蜜桃酒坛子全冲垮了。”科尔转过身,金发在阳光下流淌着蜜糖般的光泽,“今年您加了‘缓流’咒纹,还混进了三十七颗星尘露——是从万灵府带回来的吧?”
惠瑟笑了,眼角漾开细纹:“你总比你父亲细心。”
科尔将剪下的残枝投入陶盆,枝条落地即化为湿润黑土:“可他最近都没来过。”
“他在等。”惠瑟收起织网,指尖一捻,蜉蝣尽数消散,“等一个能接住春汛的人。”
话音刚落,院墙外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佩尔希压抑的低吼:“——别碰那颗!”
三人围在第三颗种子旁,动作僵硬。这次种子埋下后并未发芽,而是开始缓慢旋转,地面随之浮起一层薄薄水雾,雾气中显出模糊人影:轮廓高挑,长发垂腰,腰间悬着一柄无鞘短剑,剑柄缠绕着褪色的蓝丝带。人影抬起手,指向小酒馆方向,指尖一点微光,如萤火飘摇。
“……那是谁?”维尔萨喃喃。
史澜宁脸色骤变:“是校史馆二楼那幅《春汛守望者》壁画里的……失踪的初代园艺教授?!”
华院辉盯着那点微光,忽然低声道:“不是指向小酒馆。”
他伸手指向佩尔希左耳后:“是……指向他。”
佩尔希猛地抬手按住耳后,银芽印记灼热如烙。雾中人影似有所感,缓缓侧首,面容在雾气中渐渐清晰——眉目竟与佩尔希有七分相似,只是更沉静,眼底沉淀着整片未融的初雪。
人影嘴唇开合,无声吐出两个字。
佩尔希却听懂了。
——“归位。”
雾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