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
脚下青砖寸寸龟裂,蛛网蔓延至整个高台。曾秋晴脚下地面,无声塌陷,形成一个直径丈许的深坑,坑底,一株苍白枯萎的莲花,正从碎石缝隙中缓缓探出花苞。
“你吞一界为资粮,补自身之缺。”姜景年目光扫过那朵枯莲,语气淡漠,“而我……”
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一点纯粹到极致的墨色月华,无声凝聚。
“……正要补全这‘一界’。”
话音落,指尖月华,骤然激射!
并非攻向曾秋晴,而是射向高台正上方,那片被墨月映照的虚空!
嗤——!
一声轻响,如同热刀切入寒冰。
虚空,被洞穿了。
一个拳头大小、边缘流淌着墨色涟漪的孔洞,凭空出现。孔洞之后,并非混沌,亦非黑暗,而是一片……灰蒙蒙、死寂寂、弥漫着浓郁硫磺与腐朽气息的——废土!
废土之上,嶙峋怪石如獠牙耸立,天空是粘稠的、缓慢蠕动的暗紫色云层,大地龟裂,缝隙中渗出暗绿色的毒液,几具早已风干、骨架扭曲的巨大妖诡残骸,散落在焦黑的地表,空洞的眼窝,仿佛正无声注视着此方世界。
“阴墟……”曾秋晴瞳孔骤缩,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你……你竟将阴墟……拉入现实?!”
“不。”姜景年指尖月华并未收回,反而愈发幽邃,“是‘接引’。”
他目光如炬,穿透那虚空孔洞,直抵阴墟深处:“你吞道宫,为补灵性之缺;我引阴墟,为补……”
他顿了顿,墨色瞳孔中,倒映出阴墟废土之上,一株孤零零、却绽放着诡异血色花朵的枯树。
“——补‘气’之缺。”
【气花】,乃宗师顶上三花之一,主“通变”,是灵性映照虚空,于肉身凝聚的第二重显化。其本质,是沟通太虚,驾驭规则之力的枢纽。而姜景年所修《霄金阴极玄录》,属至阴至极之功,其“气花”所需资粮,非寻常灵药金玉,而是……一方具备完整“阴墟法则”的破碎小界!
这阴墟,本是他击杀那位洋人路尽级强者后,从对方残破的“域”中剥离、封印的一缕界核残片。此刻,借由自身“月败莲瞳”的污染共鸣,借由曾秋晴魔纹暴露出的、与阴墟法则同源的“缺”之漏洞,他悍然撕开一道缝隙,将其接引至此!
“你……你想……以阴墟为基,强行催生气花?!”曾秋晴声音颤抖,带着难以置信的恐惧,“疯子!这会撕裂两界壁垒!你会引来……”
“引来什么?”姜景年打断他,墨色月华骤然暴涨,如一条漆黑长河,涌入那虚空孔洞!阴墟废土之上,那株血色枯树,瞬间被墨色浸染,枝干疯狂延伸,根须如巨蟒般扎入废土深处,搅动起漫天灰雾!“引来……天罚?还是……”
他目光如电,穿透墨色长河,直刺曾秋晴独眼深处:
“——引来……‘它’?”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阴墟废土之上,那株被墨色浸染的血色枯树,树冠猛地炸开!无数血色花瓣,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每一片花瓣落地,便化作一具手持骨矛、浑身覆盖黑色甲壳、眼窝中燃烧着幽绿鬼火的……阴兵!
阴兵无声,却散发着冻结灵魂的寒意。它们整齐列阵,面向池云崖方向,齐齐单膝跪地,手中骨矛斜指苍穹,发出震彻两界的、无声的咆哮!
同一时刻,池云崖上空,墨月之下,一朵虚幻、朦胧、却蕴含着毁灭与新生双重意志的墨色莲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绽放!
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流转着阴墟废土的灰暗、墨月的冰冷、金德的锋锐、以及……姜景年自身那抹不容亵渎的、纯粹到极致的“真”!
气花初绽!
曾秋晴仰天狂笑,笑声癫狂而悲怆:“好!好!好!你引阴墟,你绽气花,你补己之缺……可你可知,补缺之时,便是‘它’苏醒之刻?!”
“‘它’?”
姜景年眸光不动,墨色气花在他头顶缓缓旋转,散发出令空间都为之扭曲的波动。他目光扫过曾秋晴,扫过下方匍匐颤抖的千人,最终,落在自己摊开的左掌之上。
掌心,一点微弱却无比坚韧的金芒,正顽强闪烁。
那是属于他的、未曾被污染、未曾被窃取、未曾被魔纹侵蚀的……最本真的“金德之气”。
“我不知‘它’是谁。”姜景年声音平静,却带着斩断一切因果的决绝,“我只知道,我补的‘缺’,是我的命。”
“而我命,由我。”
“不由天。”
“不由魔。”
“更不由……”
他目光如刀,刺向曾秋晴那只疯狂旋转的独眼:
“——你。”
最后一个字,如惊雷滚过天际!
轰——!!!
墨色气花,骤然盛放!
无量墨光,自花蕊中迸发,席卷天地!
不是攻击,不是毁灭,而是……“定义”。
定义此方空间,为“阴墟”之延伸;
定义此方生灵,为“阴兵”之刍狗;
定义此方规则,为“月败”之律令!
墨光所及,曾秋晴脸上魔纹寸寸剥落,露出底下早已腐烂不堪的血肉;徐白景、曾之鸿体内逸散的金德真罡,尽数逆转,化为墨色阴炎,反噬其主;下方千人,胸前魔纹哀鸣碎裂,取而代之的,是皮肤上浮现的、细密如蛛网的墨色莲花纹路!
他们身体僵硬,眼神空洞,口中开始无意识地吟诵起古老、晦涩、带着硫磺气息的阴墟祷词……
曾秋晴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怒吼,身躯在墨光中迅速干瘪、风化,化为一堆簌簌掉落的灰白色骨粉。唯有一颗尚在搏动的、覆盖着暗红魔纹的心脏,悬浮于半空,剧烈挣扎。
姜景年伸出手,轻轻一握。
砰!
心脏爆开,化作漫天血雾。
血雾之中,一枚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表面铭刻着无数细小枯莲纹路的晶体,滴溜溜旋转着,落入他掌心。
【阴墟界核·残】(特性物品·唯一)
姜景年目光扫过这枚晶体,又抬眼,望向墨月之下,那朵已然完全绽放、花瓣边缘流淌着墨色熔岩的气花。
气花中央,一点微弱却无比璀璨的金芒,正与墨色交融,缓缓旋转,如同初生的星辰。
补缺,完成。
他低头,看向自己掌心。
那里,墨色气花的虚影,正与掌中界核、与指尖金芒、与眉心月痕,隐隐呼应。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杂着阴墟的死寂、墨月的冰冷、金德的锋锐、以及……属于他自身那无法被定义的、绝对“真”的意志,正从四肢百骸,从每一寸骨骼,从每一滴血液中,奔涌而出,汇聚于丹田气海。
气海深处,原本空荡荡的灵台之上,一株墨色莲茎,正破土而出,顶端,一朵半开半合的墨莲,正悄然孕育。
那是……他的“气花”。
也是,他踏上真正“覆海大圣”之路的第一步。
山风,终于重新吹起。
卷起地上未融的雪,卷起灰白色的骨粉,卷起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墨色余韵。
姜景年缓缓转身,赤足踏雪,一步步走下高台。
所过之处,匍匐的弟子们,本能地伏得更低,额头触地,不敢仰视。
他走过姜景身边,脚步未停。
姜景依旧跪着,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青砖,身体抖如筛糠,却连一根手指都不敢动弹。
姜景年走出演武场,走向山门。
山门处,那扇被昨夜魔虫撞得歪斜的厚重木门,正静静敞开着。
门外,是白茫茫的雪野,是灰蒙蒙的天幕,是……青田县的方向。
他迈出山门,脚步落下,雪地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边缘清晰的赤足印。
印痕之中,一点墨色,正悄然渗入雪下冻土,无声蔓延。
远处,一只被惊飞的寒鸦,掠过墨月边缘,发出一声凄厉的啼鸣。
叫声未歇,姜景年身影,已消失在茫茫雪色尽头。
池云崖,重归死寂。
唯有墨月,悬于天心,冷冷俯瞰。
那朵墨色气花,在无人注视的虚空,缓缓旋转,花瓣上,无数细小的、由纯粹阴墟法则构成的枯败莲花,正无声开合,吐纳着……整个世界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