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仰头望去。天上那轮明月,边缘正被一层极淡的银雾侵蚀,月华渐黯,仿佛被无形之口缓缓啃噬。
枯芦滩北岸,芦苇丛突然齐根断裂。
不是风,不是刀。
是金线。
数十道肉眼难辨的金线自泥沼中暴起,交织成网,兜头罩向断戟。金网收缩的瞬间,断戟剧烈震颤,戟身裂纹中迸出刺目金光——光中,一只半透明的手爪正疯狂抓挠,试图撕开金网。
“徐宣崇!”吴宝剑的声音穿透夜雾,“你借银霜养命,却不知银霜本是句吴剑‘命霄’的唾液!它在蚀你,也在蚀宁城龙脉!”
金网骤然收紧。断戟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裂纹中金光暴涨,一只燃烧着赤金火焰的独眼猛然睁开!
“聒噪……”嘶哑声从戟中涌出,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尖啸,“……金隙……已开……你们……皆为薪柴……”
独眼扫过岸边众人,目光定格在吴宝剑身后空处——那里,月光正被无形之力扭曲,隐约显出徐昭年轮廓。他手中无剑,掌心却托着一枚不断旋转的金色漩涡,漩涡中心,一只闭目金乌正缓缓展翼。
“你……”独眼瞳孔骤缩,“……竟敢……以命霄为饵……钓……”
话未说完,金网轰然绞紧!断戟炸成漫天金屑,银霜如沸水翻腾。金屑与霜雾碰撞处,空间剧烈扭曲,显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暗缝隙——缝隙深处,无数金线如活蛇盘绕,缝隙边缘,半截焦黑手臂正从泥沼中缓缓升起,五指张开,掌心烙着一枚正在搏动的句吴古篆。
吴宝剑浑身汗毛倒竖:“金隙……开了!”
“不。”徐昭年一步踏出,身影融入月光,再出现时已在金隙边缘。他垂眸看着那只焦黑手掌,金瞳中倒映出缝隙深处景象:一座由熔金铸就的巨殿,殿中高悬三十六柄残剑,剑身皆刻“命霄”二字,而殿顶穹窿之上,一只巨大金乌正衔着半轮血月,双翼展开,遮蔽天光。
“金隙不是门。”他伸手,指尖点向焦黑手掌心的古篆,“徐宣崇,你错了三件事。”
“第一,句吴剑不是兵器,是产房。”
“第二,霄乌不是神鸟,是产婆。”
“第三……”他指尖金光暴涨,古篆应声崩解,“你早该死在城寨废墟,却偏要拖着残躯来当第一个祭品——”
焦黑手掌猛地攥紧,缝隙中金乌仰天长唳!整个枯芦滩的地脉轰然震动,银霜如潮水般倒灌入隙,裹挟着断戟残骸、焦黑手臂,乃至岸边数名黑衣人的躯体,尽数投入那幽暗入口!
金隙剧烈收缩,边缘金线纷纷断裂。就在即将闭合的刹那,徐昭年并指为剑,一划而下!
嗤啦——
金隙被硬生生撕开一道豁口,赤金火焰喷涌而出,火中,一枚拳头大小的金色茧蛹正缓缓旋转,茧壳上,三十六道金线如脐带般连接着缝隙深处巨殿。
吴宝剑骇然失声:“命霄胎?!”
“嗯。”徐昭年收手,金焰敛去,唯余那枚金茧悬浮半空,微微搏动,仿佛一颗新生的心脏,“徐宣崇的命窍,已被金隙反噬,成了句吴剑的胎床。等它破茧……”他抬头望向宁城方向,那里,万家灯火正一盏接一盏熄灭,熄灭之处,银霜悄然蔓延,“宁城就该改名叫‘句吴坞’了。”
金茧表面,一枚金乌虚影倏然睁开双眼。
同一时刻,柳理公馆芭蕉听雨亭。
徐长老正以柳枝蘸墨,在碑残片上描最后一笔。墨迹未干,整座亭子突然嗡鸣震颤,檐角铜铃无风自动,叮咚作响——每一声,都伴着远处一盏灯火熄灭。
他搁下柳枝,抬手抹去额角冷汗,望向亭外月色。那轮被银霜啃噬的月亮,此刻竟泛起淡淡金晕。
“果然……”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如砂纸,“金隙开了。”
亭柱阴影里,一截焦黑手臂静静倚着朱漆,五指微张,掌心古篆正随月晕明灭。
宁城地脉之下,金线如活蛇游走,奔向两处节点:钱家祖祠万钱井,柳理公馆芭蕉亭。所过之处,青砖染霜,槐树枯槁,连护城河的流水都泛起金属光泽。
而城东隐秘小院,徐昭年盘膝而坐,膝上横着那柄布满裂纹的句吴残剑。剑身缝隙中,赤金火焰静静流淌,火焰中心,一枚金色茧蛹正随他呼吸缓缓涨缩。
院中梧桐叶落尽,裸露枝干泛着金属冷光。树根处,银霜悄然渗出,蜿蜒如血脉,直通地下。
东方天际,已有微光初现。
南方会武,还有七日。
宁城,正一寸寸变成句吴剑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