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闻言,目光越发柔和。
看着朱由校,许渊不禁想到方才韩爌、叶向高等一众官员的反应,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凝重来。
这些官员今日竟然一反常态,一个个的将他夸上天一般,那架势不知道的,许渊还...
叶向高脚步一顿,目光扫过厅堂内攒动的人头,近百名给事中或立或坐,衣冠楚楚,面色激愤,袖口翻飞间尽是士林风骨。他未作声,只将手中锦盒稳稳托于掌心,缓步踏入门槛。木屐踏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一声响,竟似惊雷劈开嘈杂——满堂喧哗骤然一滞,数十道目光如箭齐射而来。
“魏公公?”
户科都给事中李承芳率先起身,袍袖一振,拱手作礼,声音里尚带三分试探:“莫非内阁已有定议?”
叶向高未答,只将锦盒轻轻置于案首,掀开盒盖,明黄圣旨如一道灼目金光,刺得众人瞳孔微缩。他指尖抚过卷轴边缘,缓缓展开半尺,墨迹淋漓、朱砂鲜红,刘一燥那刚劲遒拔的馆阁体赫然入目——“礼部尚书孙慎行,身居枢要,不思报国,反怀异志,觊觎宫闱,染指天子亲军,悖逆纲常,罪证确凿……”
“这……”兵科给事中王永光喉结滚动,下意识上前一步,又猛地顿住,“刘阁老亲笔?内阁已拟旨?”
“正是。”叶向高声音不高,却如铁钉楔入松土,“季晦兄亲拟,司礼监尚未用印,然圣意已决,八科审阅之后,即刻明发天下。”
满堂寂静,唯闻窗外槐树上蝉鸣嘶哑,断续如喘。
魏忠贤立于人群后方,指尖悄然掐进掌心。他早知此局必来,却未料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硬。圣旨未用印,尚在审阅环节,可内阁既已落笔,便是开了口子;而八科封驳之权,向来如利刃悬颈,今日若不拦下,明日便成惯例——从此天子诏令,再不必经内阁、亦不必待八科,只消曹化淳捧旨而出,东厂番子提刀而入,满朝文武,不过案上鱼肉。
“诸位!”魏忠贤忽而越众而出,声音清越如磬,“圣旨未印,犹在审阅,我等职司所在,岂能视若无睹?封驳之权,乃祖宗法度所系,非为抗上,实为护法!今陛下年少,或受近侍蒙蔽,我等不谏,谁谏?不争,谁争?”
他话音未落,刑科给事中陈炌已拍案而起:“魏兄所言极是!孙尚书三朝老臣,门生遍天下,纵有小过,亦当廷议勘问,岂可一纸诏狱、抄没家产了事?此例若开,日后但有忤逆者,皆可构陷以‘觊觎宫闱’四字,天下士人,何以自安?”
“不错!”工科右给事中赵彦卿接口道,“且孙府抄出财物数十万两,若果真清廉,焉得如此?若果真贪墨,又何必捏造‘染指亲军’之罪?分明是以大罪掩小过,借题发挥!”
“就是!”吏科左给事中杨涟须发微颤,白须抖动如雪:“我等执掌封驳,非为阻君,实为正本!若连一道未经廷议、未由内阁通禀之旨亦不敢驳,八科存之何益?不如焚印散衙!”
一语既出,满堂轰然响应。有人解下腰间乌纱,重重掷于案上;有人撕下袖口补子,掷地有声;更有年轻给事中双膝一屈,直挺挺跪于青砖之上,额触冰凉:“请八科联署,封驳此旨!”
叶向高垂眸静立,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涨红的脸、一双双燃烧的眼,心内却如古井无波。他早知会有此景——八科百年积威,岂是区区一道圣旨所能撼动?可正因如此,才更需此番烈火烹油之势。他不动声色,只将右手缓缓探入袖中,指尖触到一枚温润玉珏,那是离宫前曹化淳亲手所授,内嵌薄如蝉翼之纸,墨书三字:**“听旨罢”**。
他指尖一捻,纸片无声化灰。
恰在此时,外间忽传一阵急促鼓点,由远及近,震得窗棂嗡嗡作响。紧接着,十余名戴乌纱、着绯袍的锦衣卫力士跨槛而入,为首者腰悬绣春刀,刀鞘未出,寒气已扑面而来。众人愕然回头,只见那力士昂然立定,朗声道:“奉旨,八科审阅圣旨,限一个时辰内具结呈报,逾期未复,视同渎职,着锦衣卫当场锁拿!”
满堂哗然!
“什么?锦衣卫监审?!”李承芳失声低吼,“八科自有章程,岂容鹰犬环伺?!”
那力士冷冷一笑,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魏忠贤面上:“魏公公,曹小监有言,圣旨已送至八科,审阅即刻开始。诸位若欲封驳,只管提笔;若欲廷议,可速递折子——然折子须经通政司,而通政司今晨起,奉旨闭门三日。”
闭门三日?!
众人如遭雷击。通政司乃百官章奏出入之喉,闭门一日,便如断其咽喉;闭门三日,纵有万言,亦不得达天听!更遑论廷议需五品以上官员联署,如今通政司闭门,连名帖都递不出去!
魏忠贤脸色霎时惨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忽然明白了——不是天子仓促行事,而是早已布下死局。内阁拟旨是第一道网,八科审阅是第二道网,通政司闭门是第三道网,而锦衣卫列阵于侧,便是第四道网。四网叠加,天衣无缝,只待他们撞上去,便成齑粉。
“魏公公……”叶向高终于开口,声如寒泉,“圣旨在此,时限在此,诸位……请吧。”
他抬手,指向案上圣旨旁一方素笺、一支饱蘸浓墨之笔。
无人应声。
厅内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似被抽走。方才慷慨激昂者,此刻垂首僵立,如泥塑木雕;方才掷冠明志者,手指微微颤抖,竟不敢去握那支笔。封驳之权,向来凌驾于皇权之上,可今日,那支笔重逾千钧,握下去,便是与天子正面相抗;放下去,便是八科百年脊梁,自此弯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