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愿随我,饮此最后一杯酒?”
一名校尉,断臂犹在滴血,闻言哈哈大笑,撕开衣襟,露出胸前旧疤:“将军!末将十五岁随您伐吴,二十年未尝败绩!今日,不过多添一道疤罢了!”
另一名老兵,缺了半只耳朵,拄着断矛,啐出一口血沫:“老子的命,当年在街亭就该还给丞相了!拖到今日,够本!”
“同饮!”百余人齐声咆哮,声震云霄。
齐齐大笑,仰头将壶中烈酒尽数灌下,酒液混着血水,自颔下流淌。他掷壶于地,碎成齑粉,短剑一划,颈侧血线迸现,却不深,只留一道殷红印记。
“好!那就……”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刀,再次刺向塬顶——
“让天下人看看!魏之骠骑,如何死战!”
话音未落,鼓声骤变!不再是沉缓节拍,而是三声急促如雷的“咚!咚!咚!”——正是总攻号令!
刹那间,塬顶千鼓齐鸣,声浪排山倒海,压得人耳膜欲裂。青鸾大纛之下,诸葛亮羽扇停驻,轻轻一点。
沟壑两侧,伏兵如潮水涌出!非是寻常步卒,而是五百虎步军中最为精锐的“陷阵营”,人人重铠覆体,手持两丈陌刀,刀锋雪亮,踏着鼓点,一步步自高崖向下逼近,步伐沉重,如山岳倾轧。他们不呼口号,不发呐喊,唯余刀锋刮过黄土的刺耳锐响,和脚下大地不堪重负的呻吟。
齐齐圆阵之中,士卒面无人色,却无人后退半步。盾牌铿然相撞,枪戟如林竖起,弓弩手搭箭引弦,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放箭!”齐齐嘶吼。
箭雨如蝗,射向崖壁。可虎步陷阵营早已备好巨盾,如移动城墙,箭矢撞上,叮当作响,纷纷坠地。他们依旧前行,一步,又一步,踏碎黄土,碾过尸骸。
“投石!”齐齐再吼。
阵中仅存的十余架投石机,奋力抛出燃烧陶罐。火球划出弧线,砸入虎步军阵。火焰腾起,却只燎焦了前排几人铠甲,陷阵营脚步未停,火光映照下,那重铠上的“虎步”二字,愈发狰狞。
“近战!”齐齐拔剑,率先迎上。
两军终于撞在一起!陌刀劈下,盾牌碎裂,人头飞起;长枪突刺,甲叶崩飞,血雾弥漫。没有惨叫,只有金属撞击的刺耳锐响,骨骼断裂的闷响,和濒死者的嗬嗬喘息。齐齐亲率死士,如利刃切入虎步阵心,剑光翻飞,连斩三人,可每倒下一人,立刻有两名虎步士卒补上缺口,刀锋如雪,层层叠叠,将他死死围困。
他渐渐力竭,手臂酸麻,呼吸灼热,眼前开始发黑。可就在此时,他眼角余光瞥见——塬顶青鸾大纛旁,诸葛亮竟缓缓抬起左手,指向他。
不是指向战场,不是指向虎步军,而是……指向他齐齐本人。
那目光平静,无悲无喜,却比任何刀剑更锋利,直透魂魄。
齐齐浑身一震,仿佛被无形巨锤击中胸口,喉头一甜,鲜血涌上。他拼尽最后力气,昂首,朝那方向,发出最后一声嘶吼,非是咒骂,非是求饶,而是用尽毕生气力,一字一顿:
“孔……明!”
话音未落,一柄陌刀自斜刺里劈来,快如闪电,齐齐仓促格挡,手中长剑应声而断!刀光顺势而下,自左肩斜劈至右腹,甲胄如纸片般裂开,温热的血喷涌而出。
他踉跄后退,单膝跪地,手中断剑拄地,支撑着不倒。视线模糊,却仍死死盯着塬顶——那里,青鸾大纛在晚风中猎猎作响,诸葛亮身影挺直如松,羽扇轻摇,仿佛在送别一位……值得尊重的对手。
齐齐想笑,却只咳出大股鲜血。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汩汩涌出的血,染红了脚下黄土,像一幅凄厉的图画。
“原来……这就是……尽头么……”
他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却奇异地穿透了战场的喧嚣。
就在此刻,西面洛阳城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钟声——悠长、肃穆、悲凉,一声,又一声,缓慢而坚定,仿佛来自远古的叹息。
齐齐艰难扭头,望向那钟声来处。
只见洛阳城头,不知何时,已竖起一面巨大白幡,幡上墨书三个大字:
“魏——亡——矣”。
钟声,正是从那白幡之下,一座古老钟楼里传出。
齐齐怔住,随即,喉咙里发出一阵破碎的、类似笑声的呜咽。
他明白了。不是他败了。是整个曹魏,在这一刻,随着这钟声,随着这白幡,随着塬顶那素袍纶巾的注视,彻底……亡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天空——暮色四合,残阳如血,正缓缓沉入邙山之后,将整座北邙,染成一片凄艳的猩红。
然后,他缓缓松开手中断剑,仰面倒下。
黄土,浸透了他的血。
鼓声,依旧在响。
咚——咚——咚——
如心跳,如丧钟,如一个时代,走向终结的,最后回响。